陳健邦觀點:寫詩如作案─讀邵燕祥打油詩

2016-03-27 0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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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燕祥與其詩作。(作者提供)

邵燕祥與其詩作。(作者提供)

編按:邵燕祥(1933年-)中國詩人、散文家,生於北京。1946年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和雜文。1957年被打成右派分子。至1979年獲平反。其作《邵燕祥隨筆》獲第一屆魯迅文學獎全國優秀雜文獎。

作詩如作賊:錢鍾書的「敝帚自珍」說

從舊時代走過來的文人學者,即使到了新朝代,有些仍喜好寫舊體詩。一來,舊體詩有押韻,易於記誦。二來,對於不好露骨表態的事,可以搬弄一些古今典故,藏下隱語心事,去隱諱其意,他人要讀懂,就要費心思索。陳寅恪、錢鍾書可說是其中的高手。

錢鍾書的《槐聚詩存》,有一首和徐燕謀(1906~1986,復旦大學教授,是與鍾鍾書過從甚密的詩友)論詩之作:

「樗園誰子言殊允,作詩作賊事相等。苦心取境破天慳,妙手穿窬探櫝蘊。

化工意態秘自珍,詎知天定還輸人。偶然漫與愁花鳥,奇絕詩成泣鬼神。

此中竊亦分鉤國,狡獪偷天比狐白。誅求造物不傷廉,豈復貪多須戒得。

偷勢終看落下乘,卑無高論皎然式。昌黎窺盜向陳編,太息佳人為鈍賊。

夙欽吾子詩才妙,我法行之忽逼肖。竟如道祖腹中言,可許拂衣引同調。

我欲誠齋戲南湖,君莫魏收斥邢邵。詩窖宵來失卻匙,知君不拾道行遺。

無他長物一敝帚,留與貧家護享之。

注:《乾嘉詩壇點將錄》有樗園先生題詞云:我謂作詩如作賊,橫絕始能躋險絕。張南湖《懷筠州楊秘監八絕句》自注云:誠齋戲謂,君詩中老賊也。」

這詩用了許多典故,很不易讀。大意是說,做詩要有「苦心取境、妙手穿牆」的本事,典故要用得巧,隱語線索要埋藏的妙,就像前人說過的「作詩如作賊」,妙手空空來去自如,那才算高手。錢鍾書又說,家貧無長物,但對自己的詩作,他是真心的敝帚自珍,不輕易示人。

《槐聚詩存》一九八九年只收了一首《閱世》:

「閱世遷流兩鬢摧,塊然孤喟發群哀。

星星未熄焚餘火,寸寸難燃溺後灰。

對症亦知須藥換,出新何術得陳推。

不圖剩長支離叟,留命桑田又一回。」

他忍不住,以這一九八九年唯一的一首透露他的「六四事件的感言」,說自己是一個孤獨的老人,卻發出了群眾的哀嘆。說自己是一個該死沒死苟活的殘病之身,反面意思,就是說,不該死的那些年輕人卻死了。面對中國的病症,共產黨也知道不能再「換湯不換藥」了,可是又卡在僵硬的體制,無法推陳出新。

邵燕祥「茴香豆饗李龜年」的秘語

新詩和散文之外,邵燕祥稱所作的舊體詩為「地下寫作,用以寄託真情雜感」,自嘲為打油詩。邵燕祥又說:「聶紺弩說的寫古體詩不要加注,說寫詩就像作案一樣,加注就是揭發了。」這和錢鍾書的「作詩作賊事相等」意思是一樣的。有人存心寫詩作案,若想對其揭發,就必須看懂所用的典故。

潘亦孚(中國收藏家)雅好收藏文人字畫,復旦大學出版社的《百年文人墨迹——亦孚藏品》,敘述他和一百三十多件收藏的因緣。董橋為此書作序說:這些作品「見證了國族的百年痛史。這些墨跡其實既是百年青史的眉批,更是風雨名士的笑聲和淚影。」書中的最後一件字畫是邵燕祥自書《從今》詩。

《從今》收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邵燕祥詩抄·打油詩》:

「從今誰復補蒼天,夢裡星芒墜百千;文字焚餘呈嫵媚,笙歌劫後變疑嫌;

恥同魑魅爭光焰,甘以錙銖點俸錢;天若有情天亦老,茴香豆饗李龜年!」

此詩作於1989年,是詩人對八九風波後的大陸精神氛圍變異的痛感。表面讀來,眾多精英墜下,文壇多頌德之作,社會信任感蕩然無存。因自身對道德信念的堅持,恥于同小人去嘩眾爭寵,自甘清貧如落魄的孔乙己,只能以茴香豆來招待舊友。但這詩奧妙的關鍵在背後沒寫出來的部分,在「甘以錙銖點俸錢」和「茴香豆饗李龜年」兩句之間,夾了「天若有情天亦老」,未寫出「月如無恨」,即是心中有恨事。「茴香豆饗李龜年」則含今典、古典。茴香豆出自魯迅的短篇小說《孔乙己》,這是中國每一個中學生都讀過的,邵燕祥自比為不合時宜的孔乙己。

李龜年的典故所指,要從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來解讀:

「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意思也全在未寫出來的地方,岐王宅裡、崔九堂前,都是對開元、天寶的盛世懷舊,感時傷逝,追悼八零年代改革開放精神的消逝。落花時節,指世道衰敗,又想起對改革開放事業做過貢獻的人。全詩是對八零年代的追思。

刑天舞干戚:陶淵明、邵燕祥的異代同悲

《邵燕祥詩抄·打油詩》另一首《書憤》:

「干戚如今舞已難,獨來獨往困刑天;
   頭顱已斫何須好,肝膽猶存未忍捐。
   垂垂老矣吳剛斧,西緒弗斯上下山。
   上帝已死諸神渴,滄海橫流剩一灣。」

這首詩也列在1989年,顯示是在談六四事件和趙紫陽,往這方向去解讀,意思也就不難理解。

刑天舞干戚,是出自《山海經》的典故。干,盾牌;戚,大斧。《山海經·海外西經》中記載:「刑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這一段神話說,刑天向黃帝挑戰爭奪寶座。最後刑天不敵,被黃帝斬去頭顱。沒了頭的刑天並沒有死去,而是重新站起,並以胸前的兩個乳頭作眼晴,把肚臍當作嘴;手持斧盾,繼續奮戰。

陶淵明《讀山海經》發揮刑天「操干戚以舞」說:

「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同物既無類,化去不復悔。徒設在昔心,良辰詎可待!」

陶淵明以「猛志固常在」、「化去不復悔」來讚頌刑天奮戰的精神。邵燕祥的詩,刑天指趙紫陽。干、戚,可指民主、法治,或黨綱、憲法。「干戚如今舞已難」,指民主、法治都已無法施展。「頭顱已斫何須好」指趙紫陽被剝奪的總書記頭銜,已不值得眷戀。肝膽猶存,指忠黨愛國之心,不忍放棄。「上帝已死諸神渴」指毛澤東(思想)已死,但朝中大老們仍渴求權位。「滄海橫流剩一灣」,說在東歐共產政權相繼跨台的「蘇東波」浪潮之後,舉世潮流都向民主變革,只剩中南海黨中央的地盤還宛如一小池不動的死水。

2004年10月16日,趙紫陽八十五歲生日的前一天,民運人士任不寐從海外致電北京的李銳、胡績偉、李普、何家棟、茅于軾,請問對趙紫陽的觀注。其中,茅于軾答:「就這一句話,人們不會忘記對中國改革做出過貢獻的人。」

2005年1月17日,趙紫陽過世,邵燕祥當日即作《悼趙紫陽》詩二首,都收在2013年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的《邵燕祥自書打油詩》,其一:

 「一死仍然不自由,雌黃塗抹亂春秋。
 憶君身戴千斤鎖,令我心輕萬戶侯。
堪歎唇亡連齒落,可憐爛額並焦頭。
 寒鴉陣陣斜陽外,羈老京華未首丘。」

心輕萬戶侯,是說因趙紫陽的境遇,令他看不起黨國權貴。羈老京華未首丘,則是悲歎趙紫陽未能歸老林泉。

  詩人另有一句:「何年史筆書真相?」人們不會忘記對中國改革做出過貢獻的人。

*作者為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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