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替窮人免費看病,卻被刑求慘叫到下巴脫臼、槍決車頭!嘉義仁醫之死,訴說台灣歷史最黑暗一頁

2019-01-22 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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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木枝一生救人無數,但他或許萬萬想不到自己會在二二八事件被國軍逮捕刑求、針刺指甲哀號至下巴脫臼再槍決,而這一紙槍決令的簽名者之中,竟也有那個稱他為「再生父母」的嘉義市長...(左為公用領域圖片,右圖翻攝自潘信行演講投影片)

潘木枝一生救人無數,但他或許萬萬想不到自己會在二二八事件被國軍逮捕刑求、針刺指甲哀號至下巴脫臼再槍決,而這一紙槍決令的簽名者之中,竟也有那個稱他為「再生父母」的嘉義市長...(左為公用領域圖片,右圖翻攝自潘信行演講投影片)

免費替窮人看病、替國軍義診、一生拯救無數性命的嘉義仁醫潘木枝,為何被救過一命的市長親手簽下槍決令而慘死嘉義車頭?20日下午,二二八國家紀念館邀請二二八受難者潘木枝之子潘信行進行演講,目前已經78歲的的潘信行,談起父親依然感嘆:他45歲時還在拚事業,但父親才45歲就被槍殺了

留學東京回台行醫,潘木枝一生救人無數,曾替年幼時家貧的前副總統蕭萬長免費看病、一天看200名患者有40名是不收錢的;他也曾替駐紮中華民國國軍免費看診、救過時任嘉義市長孫志俊一命,只是潘木枝或許萬萬想不到,他在二二八事件被國軍逮捕刑求、針刺指甲哀號至下巴脫臼再槍決,而這一紙槍決令的簽名者之中,竟也有那個稱他為「再生父母」的嘉義市長。

「所以我覺得咱台灣那時代喔,是最黑暗的時代、鬼魅魍魎的時代……明明是恩人,他(市長)也給他簽下去槍決?我老爸有做什麼事嗎?沒有,很多二二八被抓去打死的人都是同一句『我也沒做什麼啊』……」潘信行嘆。一代仁醫慘死嘉義車站、多名子女也因巨大衝擊而住進精神病院,挖開這段瘡痛滿滿的家族史,潘信行說他的目的就只有一個:不要再讓台灣發生這樣的事。

二二八事件受難者潘木枝之子潘信行(謝孟穎攝)
目前已經78歲的的潘信行,談起父親依然感嘆:他45歲時還在拚事業,但父親才45歲就被槍殺了(謝孟穎攝)

一天看200個病患有40個不收錢、免費讓窮人住院 他走到哪都被說「你老爸真的很好」

潘木枝被槍決時,身為七子的潘信行年僅6歲,但在1947年二二八事件後漫長的70餘年,從小到大,只要有人知道父親是誰,潘信行總會收到這樣的評價:「你老爸真的很好,很好!」

「潘木枝」之名確實是嘉義地區的傳奇──他出生於1902年日治時期的台灣,留學東京回台行醫,理應可以大賺一筆,一天看診200名病患卻有40多名都是不收錢的;他免費替窮人看病,在醫學不發達的年代救回無數性命,年幼時家境貧困的前副總統蕭萬長也曾被救過,蕭母甚至曾經告訴蕭萬長:若沒有潘醫師,你可能無法順利長大成人。

若有漁民從嘉義沿海地區如布袋、朴子等地來看病,因為路途遙遠看診不易,潘木枝也會免費安排他們入住市區旅社,直到病好才讓患者回去,若病患身上沒錢了,他就請護士去買車票讓他們回家。「他就是這款的醫生,他的醫德就是在這所在,不只是沒拿錢,還要賠錢!」潘信行說。

二二八事件受難者潘木枝所留遺書與照片(翻攝自潘信行演講投影片)
二二八事件受難者潘木枝所留遺書與照片(翻攝自潘信行演講投影片)

仁醫救濟無數,鄉親也感念在心,潘信行回憶小時候家裡過年總是放滿鄉親送的米與糖、來自海邊的烏魚子,都是來自患者的謝禮,對此潘信行笑說其實爸爸也沒什麼賠錢,「台灣人欠人不欠過年,自然過年我就會來還,我爸就是這樣,可以維持醫院的原因就在這所在,他沒什麼賠,過年買什麼不用煩惱!」

國民政府來台後替軍人義診、二二八事件替外省平民免費看病 稱他「再生父母」的市長卻親手簽了槍決令

戰後日本殖民政府離開台灣、嘉義市進行省參議員選舉,潘木枝以最高票當選又當選副議長。即便成了政治人物,潘木枝依然持續行醫,他曾免費替中華民國駐嘉義軍隊看診,潘信行記得幼時醫院還掛著部隊長寫的感謝函。

到了1947年,中華民國政府因為軍紀敗壞、貪污腐敗、民怨累積而引爆「二二八事件」,台灣人對外省籍民眾心結極深,甚至出現一些毆打外省人的事件,但潘木枝仍持續醫師的職責,看病從不分本省外省。

潘信行回憶,二二八事件發生時有些台灣人會打外省人,處理委員會為避免事端擴大便將外省平民集中於當時嘉義公會堂,這時,父親竟自動自發到庇護所給外省人看病,頭痛、肚子痛、拉肚子的一個個開藥,叔叔說:「那些都是吃無料(免錢)的!」儘管替外省平民看病沒有收入,潘木枝仍堅持醫師救人天職,潘信行嘆:「這若不是歡喜甘願,誰要做這事?這是他對一般的中國人的態度,他對患者就是這樣的態度……」

當然潘木枝的好評不只來自醫德,也有高明醫術。潘信行回憶,他曾在1980年於聯合報看到一篇投稿,由過去嘉義市政府民政科科長唐智所寫。唐智寫到,當時嘉義市長孫志俊得了一種怪病,整個肺都流膿,在沒有抗生素的年代應是必死無疑,但時任議員的潘木枝竟能將其救活,那時孫志俊親自告訴唐智「潘木枝醫師是我的再生父母」──只是潘木枝絕對想不到,二二八事件清鄉開始後,這個稱他為「再生父母」的市長,就親手簽了他的槍決令。

「這是最黑暗的時代」一代仁醫被針刺刑求哀號至下巴脫臼 兒子為了救爸爸也跟著慘死

潘信行談起父親行醫經歷總是驕傲,他說「醫門好積德」,只是一生積德的潘木枝最後下場,是年僅45歲就被槍決在嘉義火車站前。二二八事件爆發後南部民兵與國民政府軍於嘉義水上機場對峙,而3月13日,潘信行說那時有兩台大卡車跑到家裡,從車上下來的人是當時嘉義參議會議長,他說身體不舒服,希望潘木枝代表他把兩大卡車的糧食送去水上機場,拯救當時被圍困的國軍與部份平民。

潘信行說,當時被圍困的外省人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子,父親或許心想這是人道的事情,不應推辭,再加上潘木枝也是當時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成員,便接受議長的請託──只是這一趟送糧行程,潘木枝就此一去不回。

當時這批送糧團的成員包括嘉義地方菁英潘木枝、盧炳欽、柯麟、陳澄波、邱鴛鴦、劉傳能等6人,一行人擔任「和平使」至水上機場送糧並與國民政府軍協商,但同時國軍也以直升機完成糧食補給,水上機場的國軍便開始鎮壓嘉義,6名「和平使」全數遭捕、遭鐵線捆縛、被刑求逼認煽惑嘉義群眾叛亂。

遭捕的潘木枝受鐵釘刺指甲之刑,哀號到下巴都脫臼,隨後在25日便與陳澄波等地方菁英被國軍槍決於嘉義車站前,次子前幾天才在救爸爸的路上因不明原因中彈死亡,三兒子則在槍決現場替爸爸闔上脫臼的下巴與雙眼──潘信行說,當時三哥告訴懷中的父親「厝內大家都平安,你可以安心去」,中彈的潘木枝流下兩行淚水,一代仁醫就此魂斷車頭,他一生救人無數,但此刻誰也無法救他了。

二二八事件受難者潘木枝所留遺書(翻攝自潘信行演講投影片)
二二八事件受難者潘木枝所留遺書。潘信行說當時哥哥告訴懷中的父親「厝內大家都平安,你可以安心去」,中彈的潘木枝流下兩行淚水,就此魂斷車頭(翻攝自潘信行演講投影片)

最諷刺的是,時任嘉義市政府民政科科長的唐智,數十年後於聯合報的投稿寫到:「潘木枝醫師真的死得很冤枉!」原來當時簽署槍決令的名單裡,便有當年曾經被潘木枝挽救性命、稱醫師是「再生父母」的時任市長孫志俊。潘信行在父親走後40年看到這篇唐智的投書,只能深深感嘆:那是台灣最黑暗的時代,就連救命恩人,也一樣是簽下去槍決。

「二二八結束了嗎?還沒結束…」一家人活在憂鬱症陰影下 他只盼悲劇莫再發生

1947年潘木枝之死震撼鄉里,潘信行回憶父親屍體運回家裡時狀況極混亂,哭的、罵的、幹譙的都有,悲痛的鄉親不斷到家裡上香,而就前副總統蕭萬長過去受訪所述,年幼的他在車站親眼看著人人敬愛的潘醫師被槍決濺血,現場一片肅殺氣氛中,母親也叫他替潘醫師上了香。

沒有人知道這一切是為什麼,沒有人知道那麼溫柔的潘醫師為何為慘死車頭,整個家族也因此崩解。潘信行回憶,父親從小不打孩子,媽媽叫他修理不讀書的大哥,他也只是在兒子手心點了一下「要認真讀書喔」,大姐出生後潘木枝也很疼家裡唯一的女兒,當孩子被舅舅代為教訓時哭不停──這麼溫柔的爸爸走後,家裡也全變了。

哥哥們當然想救潘木枝,卻未料也跟著喪命。潘信行演講後受訪時補充,爸爸3月5日被抓以後,二哥在14日離家說要去救爸爸,沒想到就變成屍體被抬回家,頭部有中彈。潘信行說當時鎮壓已經比較平靜了,二哥究竟為何會中槍無人能知,媽媽也害怕情治單位來調查、影響到行蹤不明的潘木枝,因此對外都說二哥是「拿槍自殺」。

受害的不只是不幸中彈身亡的二哥,潘信行說,收屍時跪在旁邊、後來留學日本東大當教授的哥哥一生為憂鬱症所苦,爸爸最疼愛的大姐在結婚生子後崩潰住進精神病院,替爸爸收屍、親自替他闔上眼睛的三哥也是陷入躁鬱、時常在家吼叫、甚至把自己孩子打到進精神病院──潘木枝的死對整個家族衝擊是如此巨大,家屬也一生活在精神疾病陰影之下,傷痛持續數十年。

二二八事件受難者潘木枝家族合照(翻攝自潘信行演講投影片)
潘木枝的死對整個家族衝擊是如此巨大,家屬也一生活在精神疾病陰影之下,傷痛持續數十年(翻攝自潘信行演講投影片)

「這就是對我的家庭的影響,到現在態勢還是在憂鬱症的侵蝕下過日子……二二八結束了嗎?還沒結束,還在過程中嘛!」潘信行嘆。

每一次說出二二八回憶,對家屬來說都是讓傷口再一次地發痛,而部份輿論也總是抨擊這些現身說法是「政治操弄」、「煽動對立」、「一定有政治目的」──只是潘信行也說了,之所以參加真人圖書館講座,就是希望讓更多台灣人知道真正的事實,而說出傷痛的目的只有一個:「不要再讓台灣發生這樣的事,這就是我們的目的。」

如果嘉義一代名醫潘木枝沒有死於二二八,是否就能挽救更多性命?如果台灣第一留美博士林茂生沒有死於二二八,是否就能作育更多英才?如果台灣第一個以油畫入選「帝展」的陳澄波沒有死於二二八,是否就能畫出更多動人的台灣景致?這一切都沒有「如果」了,魂斷二二八的台籍菁英家屬們將永遠記得這最黑暗一頁,並用餘下的生命去述說,盼望悲劇莫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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