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北韓的無核化,不是同一回事:美朝對立的棄核主張和思路

2018-05-28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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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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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金會」似乎峰迴路轉,在美國總統川普發出取消原定6月12日的美朝首腦會談公開信後,朝美雙方做出了峰會將繼續舉行的表態,美國並派遣了30多人的小組去新加坡為會談做準備,而北南於26日在板門店舉行了第二次「文金會」,雙方重申了《板門店宣言》的半島完全無核化立場,一度被無限期推遲的北南高級別會談也將在6月1日進行。

最近圍繞北韓棄核發生的這一系列變化,就像一首歌唱的「不是我不明白,而是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快」,但有了川普宣佈取消會談的這個前車之鑒,估計現在不太有分析人士敢預言「川金會」是否會如期或延期舉行了。

事情原本在5月16日前是順順當當的,但突然之間,北韓當日藉口美韓軍演對「川金會」發出了威脅,美國自然也不示弱,乾脆宣佈取消會談。對長期關注北韓政權行為模式的人來說,平壤在峰會臨近前突然來這一手,並不奇怪,反映了平壤在棄核的考量上「欲迎還拒」的心態。

北韓表面是借口美韓聯合軍演,但多數人認為,白宮安全顧問波頓在接受電視採訪時提出的「利比亞模式」是讓北韓憤怒的主要原因。所謂利比亞模式,是利比亞已故獨裁者格達費於2003年底同意根除核計劃與化學武器,將核設備轉移到美國田納西州,以換取國際放寬制裁。然而,在格達費棄核後,利比亞爆發動亂,北約干預發動空襲,格達費於2011年死於非命。

This photograph taken on May 26, 2018 and released by North Korea"s official Korean Central News Agency (KCNA) on May 27 shows South Korea"s President Moon Jae-in (R) shaking hands with North Korea"s leader Kim Jong Un after their second summit at the north side of the truce village of Panmunjom in the Demilitarized Zone (DMZ). Kim Jong Un believes a summit with US President Donald Trump will be a landmark opportunity to end decades of confrontation, South Korea"s President Moon Jae-in said May 27 following his surprise meeting with the North Korean leader. / AFP PHOTO / KCNA VIA KNS /
5月26日,南韓總統文在寅第二次與北韓領導人金正恩在板門店會晤。

儘管格達費之死同其棄核沒有直接因果關係,但對北韓而言,如果不是以這種方式棄核,甚至手中還擁有核能力,北約就不敢發動空襲干預利比亞局勢,這樣,格達費也就不可能喪命。現在,波頓和彭斯等重提利比亞模式,讓北韓意識到,這才是美國要朝棄核的真實意圖和真正目的,並因此感到憤怒。

美朝對無核化的理解不一樣?

金正恩所持棄核立場和原則是「分階段,同步走」,這一主張讓北韓在棄核談判中有可進可退的空間,而美國的主張,不管是波頓的「利比亞模式」,還是川普提出的「川普模式」,都是一步到位。這是兩種完全對立的棄核談判思路,按照美國的要求,北韓就根本沒有可議價的空間。對於已經擁有核武器和核打擊能力的北韓來說,自然不可接受。何況,金正恩的棄核主張,已得到中國(實際還有南韓)的支持。

其實,從南韓向美國傳話金正恩願同川普舉行會談時候起,首爾就知會錯了北韓棄核的含義,並把它傳達給了川普。換言之,美朝對無核化的理解是不一樣的,美國所理解的無核化是北韓不但要交出核武器,而且根本上要消滅北韓的核能力;但這不是金正恩的意思,後者即使在外界壓力下,同意交出核武器,也不是一步到位,全部交出,而是分階段交出部分,同時換得美國解除制裁,金正恩是要把棄核同北韓政權的安全問題掛起鉤來,一攬子解決。北韓最好保留部分核能力,如果不得不全部銷毀核武器和核能力,美國也必須和北韓簽訂和平協議,朝美建交,駐韓美軍撤離。假如做不到這些,北韓就不可能做到完全棄核。

面對北韓批評波頓的說法,川普雖然表示不尋求讓朝接受利比亞式棄核,而是以「川普模式」棄核,但「川普模式」同利比亞模式在棄核這一點上沒有本質區別,區別只在於,川普同意保證北韓的政權安全。可是,在川普撕毀伊核協議、現在又取消峰會的情況下,北韓即使可以相信川普,也不大可能相信川普之後的美國總統會不會像對待伊核協議一樣對待朝核協議,假如朝核協議可以達成的話。

在川普宣佈取消「川金會」後,北韓副外相金桂冠授權發表了一個談話,談到「川普模式」。金桂冠說,「我們也暗暗期待它將是能夠同時化解雙方的擔憂,也符合北韓的要求,為解決問題發揮實際作用的明智方案」。顯然,北韓對「川普模式」的期待,跟川普本人是不同的。所以,如果川普堅持用他的方式同金正恩談判,估計兩人基本是「雞同鴨講」,很難對棄核達成最低程度的共識,假如有共識的話,也只是體現在「無核化」這個名詞及目標上。

北韓最終會完全棄核嗎?

對川普而言,儘管要求北韓棄核一步到位,永絶後患,但他大概也清楚金正恩不會按其要求辦,鑒於美國中期選舉在今年11月舉行,川普不一定指望一次首腦會談就搞定棄核問題,如果雙方達不成一個具體協議,或許也在預期之內,甚至如美國媒體所說,只要峰會得以舉行,朗普拿就可以拿這個去「交差」,畢竟之前沒有美國總統同北韓領導人面對面談判。從這個角度說,談判本身,就是美朝關係的突破。

假如首腦會談舉行,在美國極限施壓下,北韓最終會完全棄核嗎?應該說可能性不大。金正恩的新年祝詞、北韓四月召開的七屆三中全會以及金桂冠、崔善姬兩位副外相的對外談話都顯示了這點,它們的共同點是,強調北韓是個擁核國家,北韓是以擁核國家的身份,同美國談判的,也即朝美首腦會談是兩個有核國家的元首會談。

既如此,金正恩為何又要通過南韓向川普提議舉行朝美首腦會談?這樣做,實際是在多方施壓情況下表達一種姿態,爭取在半島和解這盤大棋中的主動地位。因為北韓明白,要解除聯合國制裁,徹底解決包括核問題在內的安全困局,構建穩健的半島格局,就必須同美國談判。另外,中韓兩國也一直在敦促北韓直接跟美國接觸和談判。就此而言,金正恩在棄核談判中,是要做出較大讓步的,這也是北韓同意先把豐裏溪核試驗基地拆除的原因,以此顯示北韓對談判和無核化的「誠意」。因此,假如「川金會」舉行後金正恩有什麼出人意料的舉動,也不要奇怪。但誠如前述,金正恩的算盤是,談判可以,不能只談無核化問題,還必須談和平協議和朝美關係的正常化以及駐韓美軍問題。在這個基礎上,北韓可以考慮徹底消除核武器。

美國對金正恩不打算完全棄核的心理當然也是很清楚的,所以才事先警告北韓不能對美國耍花招,堅持要北韓完全棄核才肯解除制裁,給予援助。但如果美國要北韓完全徹底棄核,就必須至少有中韓的配合與支持。美中韓三國齊心協力,再借助聯合國的高強度制裁以及美國和盟國的單邊制裁,不論北韓耍什麼手段,假以時日,迫使北韓完全棄核是很有可能的。

中美的戰略互信 朝美的戰略互信

可是,現在事情正在起變化,首先,北韓主動投入了中國懷抱,改善了之前長達多年的冷淡的兩國關係。儘管這不能使中國放棄北韓無核化目標,但至少能爭取中國對北韓棄核難度和立場的理解與支持。這點北韓已經做到了。其次,中美關係惡化使得兩國在朝核問題上開始互相猜忌,中方懷疑美國要把中國排斥出和談進程之外,邊緣化自身;美方懷疑中國在背後慫恿北韓抗拒美國的「無理要求」,川普在朝對美出威脅後,就暗批中國在背後起了壞作用。中美的戰略互信跟朝美的戰略互信差不多,如果美國在北韓同意完全棄核後不答應撤離駐韓美軍,中國無疑是會站在北韓這邊的。

對於中國對朝棄核的真實態度,美國有專家認為,中國不會放棄無核化目標,但也不覺得這是個急待需要解決的問題。換言之,中國認為,只要北韓最終棄核,過程可以延長,當然,最好是中國能夠控制這個過程。由於豐溪里核試驗場已經炸掉,中國過去擔憂的核污染問題不存在,所以,中國確實可以容忍北韓棄核的進程延長。

北韓對此顯然也心知肚明,再加上南韓實際上已經傾向接受北韓的棄核主張,這就使北韓可迴旋的戰略空間比以前大得多。至於聯合國的制裁,雖然是以聯合國的名義,但主要是通過中國來進行的。中國在北韓達成棄核協議前,雖然不會放鬆制裁,但可以通過其他名義,如人道援助和投資方式,在不違背聯合國的制裁下,加強同朝經濟聯繫,這實際上就等於部分抵消了聯合國的制裁壓力,使得北韓在經濟上也能喘氣。此外,北韓如果分階段部分棄核,中國也已答應放鬆對朝制裁,以及南韓對北韓的經濟援助,在中韓背書下,美國是很難單方做到讓北韓徹底棄核的。

注:本文不代表BBC觀點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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