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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被嚴冬寒風追打著的我,遊蕩在北京街頭:《往事與今天》選摘(4)

《今天》雜誌。(取自官網)

《今天》雜誌。(取自官網)

一九七八年的嚴冬,芒克、北島、馬德升、陸煥興和黃銳等人聯手催生了《今天》文學雜誌。作為中國第一份「民刊」(民間刊物),《今天》文學雜誌承擔了時代的盼望,也承受了許多額外的負擔。在最壓抑閉鎖的年代,他們依然保有最自由的靈魂。一九八○年,《今天》被當局勒令停刊。然而這一群獻身文學的信徒,仍舊埋首不懈,創造了一個文學盛放的世代。芒克話說從頭告訴你,關於靈魂的故事──

再一次步入冬季的北京城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當雪花紛飛,大雪覆蓋住房屋和街道時古老的城市猶如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顯得寂寞孤獨。

我仍舊住在東四十四條七十六號的小屋,我無處可去。在《今天》雜誌被迫停刊後,幾乎是同時,我便收到一封北京造紙一廠的來信,因我還算那裡的工人,我打開一看信上蓋著工廠的大印,打印出幾行字,說我曠工了幾百天,所以工廠決定把我除名。這是我早就預料到的事,一點兒不影響我的心情。影響我情緒的是《今天》編輯部,也就是這間七十六號的小屋一下子便沒人來了,往日那種大夥兒聚在一起幹活印刷談笑風聲和一起吃麵條的場景沒了蹤影,本來就冰冷的屋裡更加冷冷清清。

1978年12月20日,《今天》創刊。(互動百科)
1978年12月20日,《今天》創刊。(互動百科)

唯有老鄂是最忠實和靠得住的人了,他有工作單位每天上班但下班後總要來一趟七十六號,他一是看一看有沒有讀者來信,二是問問我生活有沒有什麼困難,只要《今天》還存有一點錢,我那份特殊的工資他是照發的。

為了防止《今天》的那點家當會被抄走,主要是那台手搖油印機,老鄂給搬到他母親家去了,為這台東西讓老鄂的母親好些日子提心吊膽。

令我沒想到的事是有一天突然登門進來一位五十多歲的婦女,她說她工作在中國作家協會下屬的《詩刊》社,名叫康志強,我稱呼她康阿姨。她詢問了我一些情況後便從包裡掏出二十元人民幣給我,她說這是她丈夫與她的一點兒心意,一定讓我收下。她還說她丈夫想邀請我去家裡一趟,住址是在東城區的東總布胡同,一定要去,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康阿姨丈夫原來是老作家嚴文井,我久聞其名,那年代的孩子們或多或少能知道一些,因為嚴文井是著名的兒童文學作家。他也是一位老革命,曾在抗戰時期延安待過。他還當過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社長等,再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芒克說,他的畫值錢還是因為詩。(北京文藝網)(圖/印刻文化提供)
芒克說,他的畫值錢還是因為詩。(北京文藝網)(圖/印刻文化提供)

幾日之後,我去了東總布胡同嚴文井的住宅,人家出手相助我要去拜訪表達謝意。嚴文井先生為人隨和並還準備了一桌好酒好菜。我們這次見面聊的話題挺多,他對我的人和處境也有了了解。

令我還是沒想到的事是在幾天後,康阿姨又來到七十六號讓我再去東總布胡同,她說嚴文井有事要見我。我隨她去了,進了那座大四合院裡。嚴文井很認真地問我願不願意找份工作?我說恐怕沒什麼單位敢要我,我可是被開除的人。他說先不要管這些,讓我今天務必去趟《文藝報》社,他說他與《文藝報》的主編馮牧已經說好了,馮牧先生答應見見我。我心說《文藝報》可是文化部主管的一份理論性報紙,讓我去那裡幹麼?很快我就明白了嚴文井先生的心意,他想通過他跟馮牧的關係安排我進《文藝報》社工作。我當即就告訴嚴
老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裡不會收留我的,我也不想去幹那一行的。但嚴文井讓我無論如何也要去一趟,因為他跟馮牧已約好時間了。

這勾起我又想到另一件事,那是在《今天》文學雜誌出版了兩三期以後,具體時間沒記住,有位姓唐的說是在共青團中央工作,專門負責寫「內參」的,就是寫一些不讓老百姓看到的消息發在「內部參考消息」報上供上面的領導看。他找到我請吃頓飯並採訪了我,我記得比較清楚的就是他問我,大意是如果不讓你辦你們的《今天》雜誌了,讓你隨便挑選一份國家辦的文學雜誌去當編輯,有工資並且還分配住房,你同意去嗎?我當時回答他的話是,我們辦《今天》雜誌不行嗎?憲法上不是寫著公民有言論出版和結社的自由嗎?他說沒錯。我說既然我們辦《今天》雜誌並不違法,那我還去別的文學雜誌幹嘛?我繼續辦我們的《今天》不就行啦。後來聽說這位唐先生還真把我們的情況寫在「內部參考消息」上了,原文我沒看到。

嚴文井的好意我明白,我若是拒絕那真是太不給好心人的面子了,何況他為我已求到了馮牧先生。我離開東總布胡同便到了《文藝報》社,地址在我們曾張貼過《今天》雜誌第一期的中國文化部的大院兒內。這裡的一位年輕的編輯好像知道我要來,他遞給了我一張馮牧先生留給我的紙條,馮牧說讓我去他的家裡去,在離中國美術館不遠靠近王府井大街的一條胡同裡,具體地點門牌號碼早忘了。我進了一座四合小院見到了馮牧先生,他留我在家吃了頓飯,談話之中我就能聽出像我這種人進《文藝報》根本是不可能事,我能覺出他見我完全是嚴文井的面子和關係。不過他待我倒是很和氣,頭一次見面人家在文化界也是個大人物還請我這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在家吃頓飯。

在八○年代我曾幾次去東總布胡同看望嚴文井和康阿姨,不論怎樣我對他們對我的關心和幫助心懷感激。人家與我無親無故又不圖什麼,真是兩位好心人。多年以後當我從報紙上得知嚴文井老人病逝要在八寶山開追悼會,我便獨自趕了過去。我見到了年老體弱的康阿姨,她拉著我的手痛哭,她想不到我會來送嚴老最後一程。確實是這樣,我活到現在到八寶山為逝去的人送行,除了我父親便只有嚴文井這位老人了。

再往後我所知道的事情和經歷在這本書裡已斷斷續續地講了不少,寫到此時我想也該收筆了。《今天》文學雜誌停刊後,我再簡單地說一下當時的結局,北島在不久後到了《新觀察》雜誌社當編輯,這是下屬於中國作家協會一本刊物。他跟我說好每月掙的工資拿出十塊錢給我做生活費,他說話算話照辦了,給了幾個月,後因各種事我倆斷了來往,只偶爾在國外參加一些文化活動時遇見。但不論到任何時候我們都還是一見如故的老朋友。

在「今天文學研究會」散夥兒後,《今天》的一部分作者在八○年代先後加入到中國作家協會成為會員,這在那時算是最好的出路了,有的人甚至引以為豪。而我又將何去何從?七十六號的小屋也不是我的久居之地,沒過些日子我便告別了。被嚴冬呼嘯的寒風追打著的我漫無目的地遊蕩在北京城的街頭,頭腦裡沒有任何想法兒,只覺得自己是在聽天由命。

(圖/印刻文化提供)
(圖/印刻文學提供)


*作者原名姜世偉,中國畫家,詩人,朦朧詩的代表人物之一。1978年與北島共同創辦文學刊物《今天》,並出版了處女詩集《心事》。1987年與其他人組織了「倖存者詩歌俱樂部」,並出版刊物《倖存者》。目前定居北京。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往事與〈今天〉》(印刻文學)。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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