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進步到再沒有人是健康的:《如何老去》選摘(4)

2017-08-29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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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可能因為某一醫藥界的產品出現,為了闡述它的正當性或者廣泛性,命名新的疾病,在大眾傳播界說得更「聳人聽聞」一些—製造疾病。(資料照,風傳媒)

作者說,可能因為某一醫藥界的產品出現,為了闡述它的正當性或者廣泛性,命名新的疾病,在大眾傳播界說得更「聳人聽聞」一些—製造疾病。(資料照,風傳媒)

在現代醫生的手邊,人將以超過一萬三千多種不同的方式出問題。將會有超過六千多種的藥物,超過四千多種的治療手段。看向未來,數目還會超過這些。

是人類生來就有一種命名和分類的傾向?還是扎進科學世界,總有將一個巨大的東西分解為更精細的部分的欲望?在西醫發展史上,有一種將巨大的、不可知的分解為一個個小的、相對精確的傾向,它遠遠大於跳脫出來將一群小的歸納為一類大的傾向。現代西醫一百年,就是分解分岔生出枝葉的一百年。

如此,會有一些軟性的、不可精確捉摸的病。抑鬱症這件事,在二十年前,中國人是斷斷不以為是個病的。現在,抑鬱症掛在眾人嘴邊,已成

了一個常用疾病名詞。精神分裂、疼痛、ED(勃起障礙)……都開始有了量表。在時間的滲透下和諸多力量的助力下,它們用一二十年的時間,就會成為一種疾病。多一種疾病,就會多一種診斷、多一種檢查、多一種治療、多一類病人。你我在長壽的路上,就會頭上多一頂疾病的帽子。

應該不算什麼太大膽的想像力吧,按這樣的趨勢,配合潮湧來的網路文化及一幅幅移動電器螢幕,不用太久,會出現諸如「人工腦依賴」這樣的疾病。什麼是「人工腦」?除了人本身以外的其他電子存儲介質、智慧工具。

再稍微發揮一下想像力,二十一世紀已經過去了,在這個世紀末,可能會出現這樣的疾病,叫做:二十二世紀恐懼症。如果不是恐懼,那換成這個:二十二世紀寂寞病。並非調侃而已,翻一翻傅柯的《瘋癲與文明》。十多年前的法國巴黎「狄德羅論壇」上,一位專家如此延續傅柯的思考—其實每個歷史時代都有它自己認為充分體現其實質的、最占上風的一種瘋癲形式。十九世紀是偏執型或被迫害型妄想。二十世紀是精神分裂症。「將來必是孤獨症無疑,今天就已經初見端倪」。如下這段話,更具穿透醫療和時代的意義:

如果十九世紀偏執症真是這麼一種人,他們以生命為證或窮盡生命來證明突然降臨到他身上的所有事物都具有嚴密的邏輯性,那麼十九世紀實際上是在不停地拷問,為什麼某些人僅僅憑幾篇演說就決定改變他的政治生活。在二十世紀,精神分裂是最具代表性的瘋癲,因為二十世紀是臆想中自命為大解放的世紀(婦女解放、人民解放、性解放、少數民族解放以及市場解放),至少是在文化領域,一個超越所有禁忌和審查制度的身分征服,因而也是在粉碎禁令和邊界之後追尋本真的世紀。」進入二十一世紀,陶醉在符號和財產全世界自由流通所帶來的幸福的自由烏托邦裡的人們,透過近幾年謎一樣浮現,已經稱為良性瘋癲範例的孤獨症,開始探詢交流的意義何在。

精神分裂症會帶來思維上的障礙(圖/ Khairul Nizam@flickr)
在二十世紀,精神分裂是最具代表性的瘋癲,進入二十一世紀,卻因稱為良性瘋癲範例的孤獨症,開始探詢交流的意義何在。(資料照,圖/ Khairul Nizam@flickr)

除了這些軟性的、不可精確捉摸的疾病湧現,還會有一些精細化劃分的病出現。比如肺癌。在二十世紀八九○年代的醫學課本中,肺癌只按病理分型分為:鱗癌、腺癌、小細胞肺癌……現在,可以按分子分型劃分種類,不到十年時間,人們面對的肺癌種類會是至少以類似ALK陽性非小細胞肺癌、EGFR陽性非小細胞肺癌……至少十來種。

還將會有一些新的症候群出現,英文叫syndrome。有些時候,這些症候群的出現,似乎不是為了治療,而是為了人類某種歸類的嗜好。把一些緊密關聯的症狀放在一起,有一些是有明確起因的,有一些是起因未明或是模糊的。比如肥胖症候群……比如,因人工智慧浪潮而起的「電腦視覺症候群」(CVS):人們長時間盯視電腦、智慧手機、電子遊戲以及數碼閱覽設備的螢幕後,引發的一系列眼部及全身的病理症狀。

看向背後的推動力量,還會有這樣的可能:因為某一醫藥界的產品出現,為了闡述它的正當性或者廣泛性,命名新的疾病,在大眾傳播界說得更「聳人聽聞」一些—製造疾病。在一本叫做《疾病發明者》的書中,列舉了如下:小孩缺乏注意力就是多動症?身強力壯的男性也需要「威而鋼」?女性更年期必須服用激素來治療?老年人骨頭退化就一定是骨質疏鬆症?

是什麼樣的力量在發明疾病,讓生命「醫療化」,讓疾病成了商業產品?醫學如何自省回望,停下商品化及世俗化的腳步?我們生命中許多正常的過程,如生老病死和不快樂,都被拿來「醫療化」,進而「商品化」。生活的每個縫隙,都被一雙醫療之眼審視、篩選、監管。

當這些數量逼近兩萬種的疾病在醫界紛飛時,它可能不是一個特別嚴重的話題。但如果想像一下,當這些疾病的名稱紛紛飄落在我們這些作為人的個體身上,五十年前一個人身上可能只有一─二種疾病,但如以兩萬種的架勢降落長壽的人身時,你我可能都難免,一人身上五─十種也許是常態。赫胥黎說:「醫學已經進步到,再沒有人是健康的了。」

行醫70年,高齡95歲的老醫生謝春梅守護了無數人的生命。(圖/張智傑攝,遠見雜誌提供)
當這些疾病的名稱紛紛飄落在我們這些作為人的個體身上,五十年前一個人身上可能只有一─二種疾病,但如以兩萬種的架勢降落長壽的人身時,你我可能都難免。圖為高齡95歲的老醫生謝春梅。(資料照,圖/張智傑攝,遠見雜誌提供)

這樣的境況下,我們每個人如何看待「疾病」這個標籤,「病人」這個身分?我們如何排出優先順序,管理自己的那副身體?假設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們又該如何去找醫生治療?要治療到什麼程度?可以想像,在一個兩萬種疾病的世界,醫生的分工也是更精細的,我們需要同時去找五─十種不同的醫生?

再往深處想一個問題:我們忙忙碌碌,汲汲一生,越來越長壽,但生存的終極目標是什麼?這個問題看上去更簡單,可能也更深邃。

是為了回到一個無病的身體?絕對的乾淨、整潔,如同剛降臨人世時?(但也許降臨世間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有一些疾病加身。)

是為了一個相對可控的健康?抑鬱症、高血壓、痛風、過敏性鼻炎……手忙腳亂,到底應該先管好哪個?

是為了和這些疾病學會相處?即便病名加身,學會幾招,終日可以與之相處。哪些可以暫時放一邊,哪些是頂頂重要需處理的。

是為了一個活得更長的壽命?但—活得多長算是長,正如「永遠有多遠」一樣?

有人曾經就「製造疾病」這件事,舉過一個例子:

二十世紀初有個醫生,名叫柯諾克,是為人祛除健康的始祖。這個法國醫生創造了一個只有病患的世界:「健康的人都是病人,只是自己還不知道而已。」

他的行醫生涯,始於一個山村。當地居民個個身強體壯,根本不必看醫生。這地方原已有個貧窮老醫生,他安慰柯諾克說:「其實這裡的顧客最棒了,他們都不會來煩你。」

但柯諾克想的是,要怎樣做,才能吸引活力旺盛的居民來診所?要開什麼藥給健康的村民?他拉攏村裡的老師辦幾場演講,向村民誇大微生物的危險。他買通村裡走報消息的鼓手,公告民眾,新醫生是幫大家免費義診,義診目的是要「防堵各種疾病大幅傳播。我們這個一向健康的地區,近年來已遭各種疾病入侵」。

候診室擠滿了人。診療室裡,沒病沒痛的村民被柯諾克診斷出大病大症,還被再三叮嚀要來定期診治。藥局老闆成了有錢人,開餐館的也大發利市,因為店面都成了急診室,隨時爆滿。每到晚上,柯諾克環顧村中一片燈海:兩百五十間病房燈火通明,每間都備有一支體溫計,根據醫囑,每到十點就塞進病患體內。「整片燈火幾乎是我的天下,」柯諾克雀躍不已,「沒病的人沉睡在一片黑暗裡;他們一點都不重要。」

一九二三年,這齣由法國作家瑜勒.羅曼(Jules Ronains)寫的三幕劇《柯諾克或醫學的勝利》在巴黎首演,接下來四年,共上演一千三百場,後來又拍成電影。今天,讓病房燈火通明的不是鄉下的柯諾克醫生,而是幾股更大的力量。

*作者為醫學博士,畢業於中國協和醫科大學八年制醫學系,畢業後在美國做博士後研究三年。後回國,任職跨國製藥公司多年。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如何老去:長壽的想像、隱情及智慧》(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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