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多老,會被認為是老者:《如何老去》選摘(3)

2017-08-28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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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展現在我們面前的王德順,全然不是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生第七個階段的面貌。他的年齡,也將穩穩地跨過八十歲的門檻。(取自一席)

作者說,展現在我們面前的王德順,全然不是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生第七個階段的面貌。他的年齡,也將穩穩地跨過八十歲的門檻。(取自一席)

在中國國際時裝周二○一五年秋冬發布會上,一位叫王德順的老人登場,讓很多人覺得驚豔。他的年齡是七十九歲,看上去健美、矯健、自信。

在一段勵志短視頻中,他介紹自己:

我是王德順,地地道道的瀋陽人。一場T台走秀,讓很多人認識了我。有人叫我最帥大爺,也有人說我一夜爆紅。

可是你知道嗎,為了這一天,我足足準備了六十年。

二十四歲我當話劇演員。

四十四歲開始學英語。

四十九歲創造了造型默劇,到北京成了一名老北漂,沒房沒車,一切從頭開始。

五十歲我進了健身房,開始健身。

五十七歲,我再次走上了舞台,創造了世界唯一的藝術形式,它叫活雕塑。

七十歲,我開始有意識地練腹肌。

七十九歲,我走上了T台。

我今年八十歲,還有夢,還有追求。

相信我,人的潛能是可以挖掘的。當你說太晚了的時候,它可能是你退卻的藉口……

王德順所表演的《生命》、《囚》等默劇,在表演領域中,其實算是偏門。因為這種形式,只能通過形體、表情、手勢、步伐……來展現人物的情感和性格。他說自己最喜歡這首詩,白樺的〈船〉:「只要我還有一根完整的龍骨,絕不駛進避風的港灣;把生命放在征途上,讓勇敢來決定道路的寬窄、長短。」

展現在我們面前的王德順,全然不是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生第七個階段的面貌。他的年齡,也將穩穩地跨過八十歲的門檻。

不獨是T台,看看我們日常的周圍,不少七十、八十歲左右的老人,雖然不是T台活躍的有型有款的那一位,但可能是廣場舞熱鬧人群中的那一位,街邊公園大合唱中一起飆高音的那一位,甚至馬拉松長跑隊伍中的那一位……讓我們先暫擱人類壽命極限的討論,至少有一種現象已經不可阻擋地發生,那就是在老人還沒有被疾病擊倒之前,曾經對於某一個老齡的預設形象,在發生著模糊和改變。

三十年前不可想像的老齡預設形象,如今,已不足為奇。

王德順說,相信我,人的潛能是可以挖掘的。當你說太晚了的時候,它可能是你退卻的藉口……(取自一席)
王德順說,相信我,人的潛能是可以挖掘的。當你說太晚了的時候,它可能是你退卻的藉口……(取自一席)

我重新又認真閱讀了作家唐諾的文字,在《世間的名字》的〈老人〉這篇中,他寫道:人獲得越來越長的老年,完全是文明的產物,物種的存續並不需要老年,也不必有這個階段。生殖傳種的責任結束,緊鄰的就是死亡,因此,那種喜歡用純生物性理由解釋人類行為,相信所謂「大自然智慧」從而無視人類文化建構深刻意義的人,很容易得出某種殘酷荒唐的結論。比較極端的例子是,日本東京有一任市長公然狂言:那些過了更年期已停止排卵的女性,活著是浪費。

人的老年要成立,我個人以為它仍是一種人類自身的道德自省(當然你也想可以追溯回人類獨特家庭結構所衍生的情感和不忍之心,惟起源絕不等同於結果),但光是如此仍是危險的搖晃的甚至復歸虛無,它還需要進一步的支撐。

首先,它得解決經濟性的障礙,要養得起既不生育也無法自給自足的老人,這意謂著人類必須在生存資源尤其是糧食的獲取越過「由紅翻黑」的決定性界線,不僅要有所剩餘而且是穩定的、長期的、普遍的剩餘;其次,它頂好能為老年的存在辯護,能發現老人自身的價值,這很難有生物性的理由,我們仍只能訴諸人類文明的建構。

如果說在人類文明的建構下,老年得以存在並獲得一種穩固,在今天,我們開始面對一個比較難以回答的問題:一個人要有多老,才會被認為是老者?

人類走到今天這一幕,生命的延長漸成現實。不僅如此,中年與老年之間界限的「模糊」,無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也在漸漸成為一種趨勢。換一種更形象的說法是,模糊地變老,模糊地老去。

我們周邊漸漸有一些人可以被描述成:「哪裡像六十多歲的老人,看起來只有四十多歲」,比如香港歌壇的那位稱自己「永遠二十五歲」的譚校長,比如看著像青春美少女的某台灣女明星,其實已近五十歲,與年輕男演員再婚之後很快生子。

也會有一些「快到八十歲的六十歲老人」,它讀上去,並不是一句故意文藝化、產生某種強烈衝突和對比的詩句。客觀年齡相同的人,漸漸可以展現不同的外觀生物年齡。在今天,實際的客觀年齡,也在一點點地與我們從前印象中這個年齡會有的「刻板印象」,產生分離,並且在多種因素的推力之下,分離得越來越遠。可以這麼說,實際年齡從外觀上,將會走上越來越「模糊」的趨勢。

與四十年前相比,我們很少將一位健康的六十五歲甚至七十歲的人,看作是「老人」。

每個時代都有一種「理想的年齡」。從前的傳統社會中,男人渴望被納入一種受人尊敬的「長者」圈子。年長者因沉穩謹慎、足智多謀而受尊重。在美國,一七七○─一八二○年是一個時間階段。在這個時間階段之前,美國男子甚至誇大自己的年齡,穿得使自己比實際更「老相」。在這個時間階段之後,年輕人受到讚美,人們試圖讓自己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

現在的人們,不喜歡老。很多科技和其他條件也可以能幫人們辦到。因為營養、鍛鍊和醫學技術的合力,本應進入老年的,停留在中年,老人變成非老人。四十年前,大多數六十多歲和七十多歲的人,都被他們自己以及他人認為已經「老了」。今天,許多人直到七十多歲仍保持著「年輕」,更確切地說是某種中年狀態。當然,這種轉換的背後是有代價的。比如,保持年輕的醫療費用,後代照顧老人的任務加重。

唐諾在〈老人〉中寫道:

作為一種文明產物,老年的成立於是總是緩緩的、凌亂的、長期的,也一定得經歷一段珀涅羅珀的織布機那樣織了拆、拆了織的進退掙扎時光。

2016-08-29-一貫道屏東崇華國小校內樹立了孔子雕像-取自崇華國小籌備處臉書
周代的中國人「忽然」而且音量極大到有點不自然的全面談論孝道,把老人急劇的推高到一個崇隆無比的社會位置,甚至孔孟都這麼做。(資料照,取自崇華國小籌備處臉書)

在中國,比較有趣的事發生在周代。周代的中國人「忽然」而且音量極大到有點不自然的全面談論孝道,把老人急劇的推高到一個崇隆無比的社會位置,而且不是概念的、原理的談論,是體貼的、宛如編寫照顧老人須知手冊、SOP式的談論,包括每天每時現實生活的種種細節。舉凡老人的食物不僅優先,而且還得是滋養的、鬆軟好入口的、有活絡血氣功效的;衣服要能保暖又輕柔不割人,最好當然是昂貴的絲織品;出門要乘車、要有人小心翼翼地伴隨攙扶,甚至連影子都不可以踩到;居家尤其得留心的是人最脆弱、可能─躺下去就不起來的夜間睡眠時光,因此每天晚上如送別,每天早上還先得關心問安證明沒死云云。優遇不只發生在血親家庭中,所以國君遇見老人要有禮,要懂得上前請益,要認真聆聽教訓;犯錯的老人也有種種寬容,包括律法的減刑乃至於赦免不問;更特別的是,做錯事情的國君可當面指責、可翻臉背叛,至少允許人掉頭離去棄之不顧,孔子孟子都這麼做,但對家裡冥頑不靈的老人,你什麼也不能做,什麼辦法也沒有。

從生物性及從繁衍來看,更重要的幼兒問題,並沒得到相同規格的強調,沒有一一羅列「正確」的餵養照顧方式,是不是因為幼兒的餵養照顧是自然的、長期的、人皆如此的?不像對待老人,這是人類新的、普遍經驗不足的問題,甚至在思維上仍有分歧,並未取得共識。

老年的成立,「總是緩緩的、凌亂的、長期的」。即便到了今天,我們仍需要繼續加入新的理解,這種新加入的部分,有可能是與以往截然不同的角度。

一個人要有多老,才會被認為是老者?

在今天,漸漸有一種趨勢:客觀年齡與外形年齡分離,中年與老年模糊。它背後的原因,是醫學和生物學的進步;是人們生活環境的安全、衛生和潔淨,生活品質的升高。它還與變化中的世界有關。比如,越來越盛行的「展示的技術」及「展示的文化」,以及背後的商業力量、傳播力量。

什麼是圍繞我們身邊的「展示的技術和文化」?從前的人們怎麼「展示」自己的容顏和身段?一千年前,請其時著名的畫家畫一幅肖像。一百多年前,去照相館坐好整理好頭髮拍一張照片……對自己的容顏和身段的認知,是照照鏡子之類的一個動作,與他人的觀感並無太多關係。但現在,這些都顯得頻率太低,太有形式感,與別人對自己的認知並無太多關係。

我們的生活中,開始流行的以展示為主導的文化,不僅是照照鏡子那麼「一次性」、「無痕跡」的動作。隨手一摁,手機拍照,隨時在沉澱自己的容顏和身形,隨時都在被人判斷或是自我判斷—看上去「老」還是「年輕」。無論是高度發達的美容、整容技術,還是名目繁多的身體塑型、核心肌肉訓練理論,都開始成為一種響亮的聲音。那些雜誌、電視、新媒體中展現的各種人物形象,也在高聲地彰顯著這幾個詞:活力、勻稱、皮膚好(雖然那多半是PS的功用)……這些詞的統一名字,叫做「年輕」。可能叫「顯年輕」,更準確一點。

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們會對自己的外形,一點一點往上挪動著標尺,漸漸有著更高的要求,有著更敏感的覺察以及防護,也在其上投入更多的金錢,世界也在提供各種可以「躲避實際年齡束縛」的可能機會和實現路徑。

固然,實際年齡隨著鐘錶的分針、秒針一步步推向前,它是無情的。但我們可以欺騙時間的手段越來越多,花招和套路紛繁而至。我們會變得更有意地在「展示」上創造另一個自己,試圖留住時光,讓它停駐,「凍齡」甚至「逆齡」生長。

我們開始花更多的時間駐顏,那是一張首先見人的臉。花更多的時間駐型,身體整體外形,包括腰身、肌肉、身分各部分尺寸比例,這些都有看起來很標準的數位範圍。單是容顏或是外形,還是狹義了些。還有其他的技巧備用。它們可能是—去地球上更遠的地方—比如南極,更刺激的、超過原先設想的活動—登上珠峰,更廣闊的視野—開飛機、遊艇出海……那張可供「欺騙時間」的技巧名單,越來越長。

*作者為醫學博士,畢業於中國協和醫科大學八年制醫學系,畢業後在美國做博士後研究三年。後回國,任職跨國製藥公司多年。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如何老去:長壽的想像、隱情及智慧》(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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