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銘觀點:當你的總統言必稱新創⋯

2017-06-23 0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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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我該寫封感謝函給甫上任的馬克宏總統,光是他的當選就讓我在海外的工作變得容易多了。圖為法國總統馬克宏。(資料照,AP)

說真的,我該寫封感謝函給甫上任的馬克宏總統,光是他的當選就讓我在海外的工作變得容易多了。圖為法國總統馬克宏。(資料照,AP)

我月初在東京接受了日經新聞和其他報章雜誌訪問時,每個記者都不約而同地問道:前幾年還死氣沈沈的法國,為什麼這一兩年來突然大翻身,在各種新創相關大會大放異彩?

坦白說法國這兩年的新創崛起風潮雖然是事實,但作為投資人我們還在跟新創一起努力,在持續出現成功的大型併購退出或上市案之前,說法國新創已經成功翻轉國家經濟肯定是言之過早。

但同樣身為亞洲人,我可以理解亞洲媒體傳統的歐美焦慮。尤其日本作為台灣的友好鄰國,同樣面臨著少子化和停滯經濟,同樣曾經有過立足全球的科技產業,同樣在這一波新的網路科技浪潮下左支右絀。因此看到曾經和自己一起在失敗組苦蹲的法國,似乎突然間甩掉陳舊、華麗轉身,難免會有一點感嘆。

台灣人進入傳說中的「日本職場」,究竟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狀況呢?(示意圖取自Youtube,非本人)
但同樣身為亞洲人,我可以理解亞洲媒體傳統的歐美焦慮。尤其日本作為台灣的友好鄰國,同樣面臨著少子化和停滯經濟的問題。(示意圖取自Youtube,非本人)

當然我也知道不少記者其實想從我口中套出「外國人眼中日本的問題所在」,因為這是日本讀者最喜歡的自虐內容——就像台灣媒體寫「XX能為什麼我們不能」寫了幾十年樂此不疲。不過日本記者雖然坑挖得整整齊齊,還鋪上了紅毯,但我也沒那麼嫩,隨便就跳下去,最終我給了他們同一個公式化答案:「當你的總統言必稱新創時,一切都會變得簡單許多。」

說真的,我該寫封感謝函給甫上任的馬克宏總統,光是他的當選就讓我在海外的工作變得容易多了。

過去我得花費不少口水解釋為什麼我們的基金設在法國而不是矽谷,出示律師信函證明法國風險資本基金稅務與美國並無二致,列舉法國知名的研究和學術機構以及他們的成就,當場上網調出Criteo的股票市值或者Blablacar的募資新聞⋯⋯等。

現在我只要秀出川普和馬克宏那張經典的握手照片,就能博得會心一笑,將討論拉回我們Hardware Club那獨特的私人社群模式以及從法國進行全球投資的優勢。

當然馬克宏並不是第一個把新創當作經濟政策主軸之一的總統,成功自我行銷為新創國家的愛沙尼亞,其現任總統Kersti Kaljulaid和前任總統Toomas Hendrik Ilves都是新創的大力支持者。但愛沙尼亞畢竟是人口僅僅百餘萬的城市型國家,相較之下,在法國這樣一個G8大國,總統大力宣揚新創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也難怪他當選後很快就跟同樣為G8 成員、同樣支持新創(而且同樣英俊)的加拿大總理杜魯多變成好哥兒們。

加拿大總理杜魯道。(美聯社)
圖為加拿大總理杜魯道。(資料照,美聯社)

值得注意的是,和一些跟風的政客不同,馬克宏並不是在競選總統時才把新創列為主要政見之一,2014年接任社會黨大老蒙特布赫成為經濟部長時,他就積極和科技以及新創界對話,同時力挺當時才剛啟動的La French Tech政策,我自己就曾經在三星集團在巴黎宣布設立研發中心的發表會中,和馬克宏快速交換過幾句話,他當選總統的瞬間,我的臉書也被大量創業家朋友過去幾年和他自拍的照片洗版,這些都是他長期從根本支持新創的證明。

相較之下,他當年所取代掉的蒙特布赫對新創來說根本就是一場大災難——此翁不僅曾以「不能出賣國家的驕傲」為由,動用政府力量阻止雅虎以兩億美元收購(其實根本就是抄襲Youtube的)法國影音網站DailyMotion多數股份,還曾在巴黎Le Web科技大會演講時,說出:「創新很重要,但我們不能顛覆現狀。」這種蠢話,被全場的創業家大聲噓下台。

當然也有人質疑,受到年輕人以選票大力支持的馬克宏,會不會跟其他政客一樣,選後就把畢竟仍屬於經濟小眾的新創給拋到一邊去?

關於這一點,在上週於巴黎舉行的第二屆Viva Technology(簡稱Vivatech)中,我們得到了答案:馬克宏在他的專題演講中高喊要將法國改造為「新創國度」。

「一言以敝之:創業家就是新的法國。」法蘭西第五共和總統埃瑪紐耶爾・馬克宏

要知道Vivatech雖然以創新為主題,但並不是單純以新創為核心,許多的大企業也都有參加,連奢侈品集團LVMH都有自己專屬的區域,這些大企業的贊助是Vivatech很重要的資金來源,當然他們也派出不少主管與會。而在這樣大企業高管和創業家混合著的場子中,國家領導人以宏亮的聲音宣告創業家是法國的核心,這可是連創業天堂的美國都沒有過的呢。

「我要你變有錢,但你不准變得貪婪和自私,因為我們的社會不再會接受這樣的事情。」法蘭西第五共和總統埃瑪紐耶爾・馬克宏

馬克宏。(美聯社)
馬克宏說,「我要你變有錢,但你不准變得貪婪和自私,因為我們的社會不再會接受這樣的事情。」。(資料照,美聯社)

這段話就更妙了,一邊向美國看齊但一邊又用很優雅的方式捅了老美一刀。

沒在法國住過的人可能不知道,這是一個傳統上很討厭談論金錢的國家,像華人世界那樣見面沒兩三句就可以聊到月薪之類的,在法國是不可能發生的。也因討厭銅臭味,所以法國創業者傳統上背負著「創業要成功、但不能賺大錢」的弔詭包袱,這也造成法國創業家對於金額和估值談判的相對青嫩,進而降低了獨角獸出生的機率。

因此馬克宏劈頭就告訴大家賺錢是合理的,要創業家用力去追求。但同時他也不忘提醒大家法國立國精神的「自由、平等、博愛」裡第三根支柱,他希望法國的創業家們不但勇往直前取得金錢上的成功,同時還能保持傳統法國「博愛」的美德。

相較之下,剛剛被董事會強迫「休息」的Uber創辦人卡朗尼克,不但對於在共享經濟模式下受到壓榨的司機毫無同情心,還放任公司的性別歧視文化滋生,如果想到卡朗尼克其實是因為當年在巴黎參加Le Web時叫不到計程車,回舊金山後才靈機一動想出Uber的商業模式,那還真是有點諷刺。

在同一場演講中,馬克宏也再度確認了他支持新創的具體政策:

1.外國創業家、投資人、重要新創員工以及他們的家人將可以申請French Tech Visa簽證,可以在法國工作居留四年

2.法國政府基金BPI France將啟動一支新的高達一百億歐元的基金,來投資各個階段的新創

3.創業家的資本利得稅將固定為30%,創業成功者將無須煩惱累進稅率

4.政府將進一步放鬆法國那惡名昭彰的勞工法,讓新創能夠更容易招募員工

看到這裡,有些讀者也許會覺得:「空口開支票誰都會啊,有什麼了不起?」

的確,我們暫時不曉得馬克宏有沒有能力落實這些口號和推動這些政策,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在6月18日甫出爐的國會第二輪選舉結果中,馬克宏的共和前進黨(La République En Marche)和其盟友民主運動黨共拿下355席,約占國會席次61%,其中共和前進黨的所有當選議員,不論是首次參選的素人,或者從其他黨派跳槽過來的連任議員,在選前都白紙黑字簽下他們將共同推動馬克宏的政策白皮書,手上握有行政權和立法權的馬克宏,的確有足夠的工具推動政策。

法國總統馬克宏領導的中間派新政黨「共和國前進」(REM)在6月18日的國會選舉中大勝。(AP)
法國總統馬克宏領導的中間派新政黨「共和國前進」(REM)在6月18日的國會選舉中大勝。(資料照,AP)

另一方面,在造訪Vivatech的那天,馬克宏沒有像一般政客那樣做秀拍照後就閃人,而是在人山人海的包圍下,一組一組地參觀新創攤位,與創業家握手寒暄,包含演講在內前後總共在大會現場待了三個多小時,對於一個剛上任、千頭萬緒的國家領導人來說,如果這真的是在演戲,那我也只能佩服他的耐心。

相反的,我更相信他是真誠地想把法國改造成新創的國度,因此我也希望下次日本記者再訪問到我時,我們除了有一個言必稱新創的總統,也開始孵出一隻又一隻的獨角獸⋯⋯

*作者為台灣大學電機畢業,在台灣、矽谷和巴黎從事IC設計超過十年,包含創業四年。在巴黎工作期間於HEC Paris取得MBA 學位,轉進風險投資領域,現為Hardware Club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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