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紅觀察:法國瑪琳勒潘落選,但您敢打賭五年後她不會當選嗎?

2017-05-11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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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極右派政黨「民族陣線」(FN)領導人勒潘的活動場合必有藍玫瑰(AP)。

法國極右派政黨「民族陣線」(FN)領導人勒潘的活動場合必有藍玫瑰(AP)。

法國大選的數周前,我來到北部小鎮格蘭桑(Grande Synthe)。那裡有一個難民營,剛被一場大火摧毀,裡面來自各國的難民無處可去,其中部份人被送去當地的體育館暫住幾天。面對即將流落街頭的命運,他們的焦慮和恐懼流露在臉上﹕格蘭桑這樣的法國城鎮,不是一個可以讓他們流落街頭的地方。

走在格蘭桑街上,最醒目的一樣東西就是選舉海報,特別是法西斯政黨「國家前線」(Front National)領導瑪琳勒潘(Marine le Pen)的大頭海報。海報上她看似是一位中年婦女慈祥的微笑,隱藏的是最醜惡的種族主義。瑪琳勒潘在今年初,就曾「突襲」造訪這裡的難民營,為她的選舉造勢。難民營的管理單位不允許她進入,而她竟在難民營門口自行拍照,在社會媒體上大喊「這是我們國家面臨的嚴重危機」,「我們必須關閉國境」等等。

「國家前線」的思想,在這小鎮裡體現出來的是日常種族主義事件。它最直接的受害者,就是這裡的難民。難民營雖位于小鎮郊外,難民與鎮民毫無生活上的交集,這些「外來者」卻一直是部份鎮民的眼中釘。來自伊拉克的數位難民告訴我,他們只要外出,離開難民營才幾步路,就會經常在公路上碰到向他們怒罵叫囂的鎮民。不需要語言,他們早已明白自己不受這個地方的歡迎。

瑪琳勒潘的選舉海報 (白曉紅 攝)
瑪琳勒潘的選舉海報 (白曉紅 攝)

大選前的數周以來,選戰和「國家前線」的動向,都牽動着法國境內難民和庇護申請者的情緒。「國家前線」的執政可能,是每位「外來者」的恐懼。

五月七日,第二場大選結束,傍晚時刻選票結果漸定,而我已收到多位庇護申請者的來訊,「瑪琳勒潘落選了﹗」「太好了﹗」擔憂了好幾個月的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雖然法國媒體多年來早已將「國家前線」正當化,將它看作主流政治的正當勢力,對移民社群,難民,庇護申請者和所有「外來者」來說,「國家前線」很清楚的一直都是一個法西斯政黨。

「國家前線」的被正當化,就是它何以能贏得一千一百萬選票的原因。「國家前線」于一九七二年成立時,它的領導層由這些份子組成﹕前任Waffen-SS(過去德國納粹黨的武裝支部)的軍官,過去參與反對阿爾及利亞獨立的極右人士,二次大戰前和大戰期間活躍的法西斯政黨法國大眾黨(PPF)老黨員和同情者,以及二次大戰後的新法西斯運動,如「青年民族」(Jeune Nation)和「新秩序」(Ordre Nouveau)裡的活躍份子。倫敦Kings' College教授Jim Wolfreys這麼說﹕「『新秩序』的那些領導人成立『國家前線』的目的,就是要使得法西斯主義復甦起來。」

這些戰後的法西斯份子,要如何讓法西斯思想「對民眾說話」呢?過去的武裝行動和激進的民族主義革命策略,如何在戰後的人民那裡產生影響,如何讓它被接受?這些法西斯份子了解到,他們必須運用國家機器,運用既存空間,去向群眾證明他們能夠執政,而不是去主張推翻現存國家,來達到他們的最終目的。

他們運用的國家機器的一部分,就是媒體。多年來,透過法國媒體,「國家前線」進行了它的形像重塑工程。媒體將它呈現為一個淨化過的極右政黨,去除了它的法西斯形像(這項工作包括瑪琳勒潘與她父親反猶太的種族主義劃清界限),成為一股主流政治勢力。媒體的「淨化論」也多年來在學術界那裡被複製,傳播。基本上,法國主流社會長年來已視「國家前線」為現代主流政黨。「國家前線」的形像重塑成功地隱藏了它持續不變的意識形態。

而「國家前線」的被正當化的最大功臣,是國家本身。二零零二年大選中,瑪琳勒潘的父親Jean-Marie Le Pen在第二場選舉中被希拉克擊敗。這場大選後,不僅是‘國家前線’加速了它的形像重塑,同時主流右派也開始收編極右政治。希拉克設立了委員會,準備立法將穆斯林婦女的頭巾在學校裡非法化。這在二零零四年達成;這是將已存在的對穆斯林的歧視首次的機構化。種族主義的機構化,是「國家前線」希望實踐的,卻由右派的執政黨來做到了。

瑪琳勒潘和馬克宏 (barrons.com 攝/白曉紅提供)
瑪琳勒潘和馬克宏 (barrons.com 攝/白曉紅提供)

在二零零七年當選的薩科齊,更進一步以現世主義(世俗主義, secularism)為名,強調國家認同和移民對本地的衝擊,加深種族主義政策,正當化了「國家前線」的種族主義政治議題。現世主義成為種族主義正當化的利器;「國家前線」在國家的保護下,成功地挑選它的敵人─那個在文化上「無法與本地文化融合」,「無法同化」,處處抵觸西方文明的敵人。

「國家前線」的被正當化,導致了這非常可懼的事實﹕不僅瑪琳勒潘這回擁有三分之二的藍領勞工的支持,法國有百分之四十四的(十八歲到二十四歲之間)年輕人都將選票給了「國家前線」。這和其它國家的一般極右政黨的基層選民不同﹕美國川普的忠實選民多為中年藍領人士;英國獨立黨的基層選民多為中年藍領和六十歲以上的保守人士。而法國的瑪琳勒潘竟得到將近半數的年輕選民的支持﹔年輕人是她的基層,她的力量 (六十五歲以上的選民僅佔她選民的百分之二十)。

這當然和法國嚴重的青年失業問題有直接關係。在法國,青年失業率高達百分之23.7,全國四分之一的青年沒有工作。自一九八三年直至今日,全國青年失業率都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二十以上。在前任政府執政期間,青年失業率是英德兩國的雙倍。年輕人的失業和缺乏經濟前景,特別是在鄉鎮地區,是「國家前線」吸引他們的最大原因。這些年輕人多早出社會,教育程度偏低。他們和那些在城市裡長大的年輕人不一樣;他們對城市裡的「他種」文化抱持着怨恨,將外來的一切看作自身問題的來源。「國家前線」在瑪琳勒潘之下,過去數年來開始擴張訴求,反全球化,就特別是對這些年輕人和藍領工人的號召。瑪琳勒潘將這些年輕人看作最有潛力的發展對象,因為年輕人不認識「國家前線」的歷史,不知道它法西斯主義的根源,二十多歲的青年根本沒有這樣的歷史記憶。

同時,法國新總統Macron代表的新自由主義,正是這些青年失業,前途茫茫的背景。他們的沒有未來,其實就是多年來的緊縮政策,劫貧濟富的大環境下的產物。可悲的是,在這些膀惶的年輕人心裡,他們將他們對政治精英的憤恨,轉移到了一無所有的「外來者」那裡。

今日「國家前線」雖敗選,但它事實上實力大增,已成為法國政治中的重要勢力,扮演着無可忽視的角色。Macron贏得的選票之中,有百分之四十三是來自反對「國家前線」的選民,他們並不真的認同Macron的政策,但為了避免瑪琳勒潘當選,才將票投給Macron。而同時,「國家前線」已在過去數年來成為在選票上「最代表勞工階級」的政治勢力:它狡詐地將「歐盟未能保住你的飯碗」和「穆斯林移民」連接在一起,在部份勞工心裡塑造了假想敵人。自金融危機後,「國家前線」在勞動階級之間已逐漸扎實了這個連接,如今,「穆斯林和伊斯蘭在法國的地位」早已成為政治論述的重要部份,就連部份左派都免不了參與。

過去四十五年來,「國家前線」不斷運用國家機器來擴展自身空間,如今它終於抬頭了。它接下來的注意力將集中在六月份的國會選舉,它希望能贏得十五個席次。「國家前線」在目前有利的發展環境下 -- 新自由主義和它帶來的社會財富分配的不均─將能逐步壯大。這樣下去,到了二零二二年大選,瑪琳勒潘要成為法國總統,恐怕就不會是難事了。

*作者為獨立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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