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中美兩軍在成都舉行儀式,陸方移交一批在「駝峰航線」沿線尋獲的美軍飛行員遺骸,稱此舉體現二戰期間中美「並肩抗日」,更為「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增添積極因素」。一段八十多年前的歷史,就這樣成了北京對美外交的籌碼。
當年滇緬公路被切斷後,駝峰航線成了盟國維繫中國戰場的生命線。航線從印度阿薩姆飛越喜馬拉雅山,進入雲南、四川,三年多來運送約六十五萬噸物資,一千三百餘名美軍空勤人員殉職。這條航線支撐的,是以重慶為陪都的國民政府與浴血作戰的國軍;與美軍一同飛越駝峰的,還有由國民政府交通部出資經營的中國航空公司機組員。這段歷史的主體,無論如何都繞不開中華民國。
然而今天,詮釋這段歷史的是北京。中共從「中流砥柱」論述到大規模抗戰紀念閱兵,有系統地把抗戰收編為己功;駝峰遺骸移交,則讓它在華府面前扮演「二戰盟友傳人」。反觀台灣,政府面對抗戰史常是能淡則淡:紀念規格低調,官方用語寧取「二戰終戰」而避談「抗戰勝利」,課綱將相關內容壓縮、拆散進東亞史脈絡。當年的參戰者與其後代就在台灣,檔案就在國史館與國防部,論述舞台卻拱手讓人。
研究民族主義的學者普遍指出,族群與國族的建構,是一連串「記憶、遺忘、詮釋與編造」的過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像的共同體》中更提醒,記住什麼、遺忘什麼,往往配合敘述者當下的目的。歷史記憶本就會被選擇。問題在於,若為了切割「中國」符號而刻意遺忘中華民國自身的抗戰經驗,得到的不會是更清晰的台灣主體,而是一塊空白。空白從不閒置,自有人來填補。
這正是話語權流失的邏輯。北京不必證明中共在駝峰航線扮演了什麼角色,只要台灣自己不講,美國退伍軍人後代、學界與媒體能接觸到的,就只剩北京的版本。中華民國作為二戰同盟國一員的身分,本是台灣在國際上最具正當性的歷史資產之一,如今卻被對岸拿去經營對美關係。
更深的代價在內部。歷史被切割成碎片,國軍的犧牲被輕描淡寫,年輕世代將難以理解這個國家從何而來。過度操作記憶與遺忘,除了丟失對外話語權,更會讓人民忘了自己是誰。
政府其實不缺工具:國史館與國防部的抗戰檔案可以加速數位化並推出英文版;駝峰航線、飛虎隊與中國航空公司的史料,可與美方退伍軍人組織、學術機構合作策展;遺骸搜尋雖受地理所限,紀念與研究仍可主動與美方攜手。歐威爾在《一九八四》中寫道:「誰控制了過去,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就控制了過去。」北京正用它掌握的現在改寫過去,台灣若連自己的過去都不願掌握,又如何談未來?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談電影《無問東西》裡的「糖果轟炸機」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法學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