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為何爆「政變」爭議？總統半空折返、鎮暴警察包圍法院　一次看懂憲法法院10年之爭

波蘭首都華沙10月30日晚間上演驚人一幕：大批鎮暴警察包圍憲法法院，院長斯維恩奇科夫斯基（Bogdan Święczkowski）被同院法官宣布停職，支持者剪開圍欄想護送他進門，仍遭警方攔下。法院官方X帳號隨即指控所有參與者都在犯下「政變罪」；正搭機前往塞內加爾國是訪問的總統納夫羅茨基（Karol Nawrocki），也下令專機半空掉頭趕回華沙。

許多台灣讀者看到「波蘭政變」新聞的第一個疑問是：波蘭不是歐盟民主國家嗎，怎麼會發生政變？其實這場風波沒有軍隊、沒有坦克，爭的是一座法院「誰說了算」——一邊是總理圖斯克（Donald Tusk）的親歐政府，一邊是總統與右派在野黨「法律正義黨」（PiS），雙方已經為了憲法法院纏鬥超過10年。要看懂10月30日那一晚，得先從這座法院本身說起。

波蘭憲法法院負責審查法律是否違憲，共有15名法官，任期9年。依波蘭法律，法官由國會下議院以過半數選出，再到總統面前宣誓就職。台灣的大法官是總統提名、立法院同意；波蘭則是國會選人、總統監誓。這個看似只是程序的「監誓」環節，正是今年衝突的引爆點。

兩派之所以搶這座法院，是因為它是政治上的「最後一道關卡」：法院可以宣告國會通過的法律違憲。只要法院掌握在對手手上，執政者推的法案就可能被擋下；反過來，掌握法院的一方，則能替自己的政策背書。

要理解這場法院之爭為何這麼激烈，得先認識波蘭政壇的兩大陣營。

親歐陣營以圖斯克為首。他曾擔任歐洲理事會主席5年，是歐盟核心圈的熟面孔，目前領導一個從左派到中間偏右的聯合政府。右派陣營的主力則是卡臣斯基（Jarosław Kaczyński）領導的法律正義黨，屬於民族保守派，主張國家主權優先、對歐盟高度懷疑，2015年至2023年執政。前總統杜達與現任總統納夫羅茨基，都是在該黨支持下當選。

《波蘭札記》（Notes from Poland）指出，法律正義黨執政8年間，在司法改革、貿易、氣候政策、移民等議題上與布魯塞爾屢屢衝突；圖斯克上台後，波蘭與歐盟關係大幅改善。另外，近年更激進的反歐極右政黨聲勢上升，法律正義黨也面臨被搶票的壓力。

因為憲法法院的判決直接牽動波蘭與歐盟的關係。據半島電視台與歐洲新聞台報導，親歐陣營的一大不滿，就是法律正義黨時期任命的法官經常作出「波蘭法優先於歐盟法」的判決。 （相關報導： 川普首先獻上祝福　波蘭總統大選保守派候選人險勝　與歐盟、烏克蘭關係將重新盤整 ｜ 更多文章 ）

這不只是法理之爭，還牽涉真金白銀。《波蘭札記》報導，歐盟曾以法律正義黨的司法改革削弱法院獨立為由，凍結波蘭最多1370億歐元的復甦基金與凝聚基金；圖斯克上台、承諾恢復法治後，歐盟執委會主席范德賴恩（Ursula von der Leyen）2024年2月宣布解凍。法律正義黨則一直主張，凍結資金是布魯塞爾出於政治目的，意在促成波蘭政權更替。

換句話說，在親歐派眼中，整頓憲法法院是回歸歐盟法治標準；在右派眼中，這是歐盟與親歐政府聯手干預波蘭主權。同一件事，兩邊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兩派的分歧近來更升高到歐盟去留問題。就在法院風暴爆發前一天，卡臣斯基10月29日在克雷尼察論壇（Krynica Forum）演說，批評歐盟正被推向中央集權國家；他表示，若改革歐盟的努力失敗，可以考慮依歐盟條約啟動退出談判。

圖斯克隨即在X上抨擊，卡臣斯基等於宣告波蘭應開始談判脫歐條件，隨後又在影片中表示，明年國會大選將決定波蘭是否留在歐盟。卡臣斯基則反擊圖斯克說謊，強調歐盟有必要存在，只是需要徹底改革；該黨副黨魁也表示沒有脫歐計畫。《波蘭札記》指出，多數波蘭人仍支持留在歐盟，但根據官方民調機構CBOS，反對波蘭留在歐盟的比例已從2022年的5%升至最新的14%。

回到憲法法院本身。這場衝突的源頭要回到2015年。據歐洲新聞台（Euronews）整理，當年即將下台的公民綱領黨（PO）政府趕在大選前，由國會選出5名憲法法院法官；但法律正義黨支持的總統杜達（Andrzej Duda）拒絕讓他們宣誓。法律正義黨勝選後，新國會宣布前朝任命無效，另選5人，杜達隨即接受。

憲法法院隨後裁定，前朝選出的5人中有3人合法、2人不合法。換句話說，兩邊都有越權之處：公民綱領黨搶先多選了2席，法律正義黨則否定了3個本屬合法的任命。法律正義黨填進那3個席位的人選，被批評者稱為「替身法官」，憲法法院的合法性從此蒙上陰影。

此後法律正義黨大幅修改憲法法院的運作規則。2021年，歐洲人權法院裁定該院因有「替身法官」參與，不符合「依法設立之法院」的要求；同年，憲法法院作出挑戰歐盟法優先性的判決，讓波蘭與歐盟關係跌至谷底。美聯社指出，這段時期的司法改革也讓波蘭遭歐盟祭出罰款。中央社引述外電報導，歐盟法院去年12月也認定，波蘭憲法法院不符合歐洲的司法獨立標準。

2023年圖斯克率領親歐聯盟上台，把「恢復法治」列為首要任務。《波蘭札記》指出，新政府以法院內有非法任命的法官為由，不承認憲法法院的正當性、無視其判決，甚至一度拒絕補提名出缺的法官；歐洲新聞台也指出，政府限制在官方公報刊登憲法法院的判決。

但政黨輪替只換掉了總理，沒有換掉總統。波蘭總統由人民直選，總理則由國會多數產生，兩者各自選舉、任期不同步，因此可能出現總統與總理分屬敵對陣營的「共治」局面。圖斯克2023年底上台時，總統仍是2015年在法律正義黨支持下當選的杜達，任期一直到2025年8月才結束；接任的納夫羅茨基同樣獲該黨支持。換句話說，圖斯克執政至今，總統府始終在對手陣營手上。 （相關報導： 川普首先獻上祝福　波蘭總統大選保守派候選人險勝　與歐盟、烏克蘭關係將重新盤整 ｜ 更多文章 ）

於是總統府和法院聯手擋路。圖斯克政府2024年提出兩項憲法法院改革法案，杜達直接把法案送進憲法法院審查，讓改革卡關無法生效；同年12月，杜達任命曾任法律正義黨政府司法部副部長的斯維恩奇科夫斯基出任院長。結果是政府質疑法院的正當性，法院則質疑政府的作為違法。歐洲新聞台指出，判決刊登受限、各機關對判決效力看法不一，這種不確定性已波及與民眾、企業、稅務和公共服務有關的法律。

政府想打破僵局，最直接的辦法是補進自己選的法官、取得法院多數。據《波蘭札記》報導，執政聯盟今年3月開始補人，至今國會已選出8名新法官，理論上足以在15席中過半。

但「監誓」這一關卡住了。接替杜達的總統納夫羅茨基以選任程序和資格有疑慮為由，拒絕替其中5人監誓。這5人改在國會自行宣誓，再把誓詞送交總統府；院長斯維恩奇科夫斯基則以宣誓沒有在總統面前進行為由，拒絕讓他們上任。最近一位是10月14日宣誓的貝雷克（Maciej Berek），圖斯克曾稱他是自己的左右手。

這5人到底算不算法官，各方說法分歧。歐洲新聞台指出，歐洲人權法院今年5月下達臨時措施，要求波蘭當局不得阻撓新法官就職；歐洲理事會的威尼斯委員會也認為，總統在宣誓中只扮演儀式性角色。但憲法法院自己在5月作出相反判決，認定總統沒有義務接受每一項任命；斯維恩奇科夫斯基也主張歐洲人權法院無權下這種命令。

資料來源：歐洲新聞台、《波蘭札記》、中央社

僵持半年後，被拒於門外的新法官選擇直接行動。《波蘭札記》報導，30日晚間，7名今年獲選的新法官在國家保衛局人員護送下，從緊鄰的總理府側門進入法院；同時大批鎮暴警察在外圍部署。路透社報導，法院網站隨後宣布，法官科爾溫－彼奧特羅夫斯卡（Anna Korwin-Piotrowska）已將院長斯維恩奇科夫斯基與副院長索漢斯基（Bartłomiej Sochański）停職一個月，由她接管法院。

科爾溫－彼奧特羅夫斯卡正是遭總統拒絕監誓的5人之一。她以「資歷最深法官」身分出面，但《波蘭札記》指出，這指的是她1995年起擔任法官的年資，而非在憲法法院的任期。她向公共電視台解釋，停職是因為斯維恩奇科夫斯基阻擋新法官就任、分案也有違規，她認為已別無選擇。據中央社報導，她援引的是規範一般法院法官的法條，但憲法法院法官能否適用這類規定來停職院長，隨即在法學界引發激烈爭議。

原院長陣營則完全不承認。據《波蘭札記》與歐洲新聞台報導，仍由他們掌控的法院官方X帳號發文稱網站遭非法接管，強調科爾溫－彼奧特羅夫斯卡不是憲法法院法官，並指控參與者犯下政變罪。至此，同一座法院出現兩個互不承認的領導層，連官網和官方帳號都各說各話。

趕回華沙的納夫羅茨基午夜過後抵達法院，在門口與人推擠，進門後當面對新法官直言「你們不是憲法法院法官」。路透社引述他清晨由幕僚宣讀的聲明指出，當晚波蘭公共秩序遭破壞，憲政機關遭強行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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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總統陣營眼中，政府是靠警察和安全人員護送，把不合法的法官送進法院、趕走合法院長。卡臣斯基在法院外宣稱波蘭已淪為警察國家，最高法院院長卡平斯基（Zbigniew Kapiński）也認為這無疑是政變。

在政府眼中，真正違法的是阻擋國會選出法官的院長。美聯社報導，圖斯克表示在法律正義黨多年「無法無天」之後，恢復法治是困難、有時痛苦的過程，需要果斷行動。歐洲新聞台報導，圖斯克31日晚間發表電視演說，強調包括總統在內，任何政治人物都無權進入法院對法官下指令或施壓，並點名有俄羅斯網軍在網路上推波助瀾。

不少第三方的看法介於兩者之間。歐盟執委會表示，選任8名新法官屬於波蘭國會的憲法權限，法新社報導執委會也敦促納夫羅茨基接受任命，等於在「法官該不該上任」這點上支持國會。但對「停職院長」這個手段，波蘭赫爾辛基人權基金會認為法律依據有問題，無助於法院恢復正常。曾強烈批評法律正義黨司法改革的憲法學者馬奇查克（Marcin Matczak）也表示，他認為斯維恩奇科夫斯基是最糟糕的院長人選，但停職的法律依據根本站不住腳：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替他辯護。」——華沙大學憲法學者馬奇查克

據歐洲新聞台報導，科爾溫－彼奧特羅夫斯卡宣布將在11月3日召開憲法法院法官大會；斯維恩奇科夫斯基則表示將設法奪回法院控制權。兩個領導層的對峙，短期內恐怕難以落幕。

政治上更值得觀察的是執政聯盟的穩定度。圖斯克政府由他的公民聯盟、左翼，以及較保守的「波蘭2050」和農民黨（PSL）組成。美聯社報導，納夫羅茨基31日召開各黨危機會談，「波蘭2050」與農民黨代表都出席，圖斯克陣營則缺席；總統陣營正寄望這場風波能鬆動圖斯克的國會多數。半島電視台報導，美國駐波蘭大使羅斯（Tom Rose）呼籲各方冷靜。距離波蘭下屆國會大選只剩約一年，這場法院之爭加上歐盟去留的論戰，勢必成為選戰焦點。

換句話說，這不是軍事政變，而是一場關於「誰有權決定什麼是合憲」的權力之爭，背後更是親歐與民族保守兩條路線的對決：政府認為自己在清除前朝留下的非法法官、讓波蘭回到歐盟法治軌道，總統與在野黨則認為政府正在用警力奪取法院、向布魯塞爾交出主權。兩邊都說自己在捍衛法治，而10年來每一次政權輪替，都只帶來新一輪互不承認，這正是波蘭憲法危機難解的根本原因。 （相關報導： 川普首先獻上祝福　波蘭總統大選保守派候選人險勝　與歐盟、烏克蘭關係將重新盤整 ｜ 更多文章 ）

資料來源：路透社（Reuters）、美聯社（AP）、歐洲新聞台（危機懶人包）、歐洲新聞台（總統折返）、歐洲新聞台（圖斯克演說）、歐洲新聞台（歐盟執委會）、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波蘭札記（10/30）、波蘭札記（10/31）、波蘭札記（卡臣斯基脫歐談話）、波蘭札記（歐盟解凍資金）、中央社（重點一次看）、中央社（華沙專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