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非常虛弱,我幾乎感覺不到我的腿,」阿奈絲·德·沃斯(Anaïs de Vos)說。 「我很害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是2011年7月,當時27歲的阿奈絲正在巴黎接受法國文化部的招聘面試。
她平常不喝咖啡,但當面試官、一個名叫克里斯蒂安·內格雷(Christian Nègre)的高級公務員,給她遞上一杯咖啡時,她出於禮貌答應了。
她告訴 BBC《全球女性》(BBC Global Women),這是他自己做的,但「味道很糟糕⋯⋯所以我只喝了一半」。
會議最初在辦公室舉行,但幾分鐘後,內格雷建議他們到外面去。
當他們在巴黎的街道上漫步時,阿奈絲開始感到一種無法解釋且無法控制的尿意。
「我感覺自己像個孩子。我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幾乎是。」
她說,他指引她來到塞納河上一座橋下的儲物櫃門前,並說:「你可以在這裡(小便)。」
現在,阿奈絲是近250名女性之一,她們相信內格雷在2009年至2018年期間對她們下了藥,使她們遭受了所謂的化學控制,即使用藥物來控制他人。
化學屈服(chemical submission)的概念在 2024 年的法國引起廣泛關注,當時吉賽兒·佩利科特(Gisele Pelicot)的丈夫被判有罪,罪名是給她注射鎮靜劑,並在她失去意識時邀請陌生人強姦她。
「我開始恐慌起來,」她說。 「我幻想著他把我推進房間,然後關上門。」
他們步行前往羅浮宮使用那裡的洗手間,但每次要花1歐元,而她的錢包落在了部會辦公室。內格雷告訴她,他身上也沒有現金。
阿奈絲憋尿憋得又痛苦又絕望,她找到一家咖啡館,允許她使用他們的廁所。
她說:「那時我感覺身體非常虛弱。」當她走向浴室時,她失禁了,尿濕了褲子。
回想起2011年,阿奈絲感到些許安慰,因為當時她小便的時候,內格雷看不見她。 「至少他沒看見我,」她說。
「我當時只穿了一條裙子,真是太慶幸了,」她補充道,並解釋說這樣更容易掩蓋發生的事情。
她沒能得到那份工作,並且對他有所懷疑,但始終無法弄清楚究竟是什麼讓她感到如此不舒服。
阿奈絲覺得這件事打擊了她的自信心,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她選擇了一條不那麼雄心勃勃的職業道路。
2019年,她收到了一封警方的來信。與警方會面後,她得知警方懷疑她是內格雷被指控在求職面試中下藥的近200名女性之一,據稱這些面試都是針對該部會的職位。
「我當時很震驚,」她說。 「但我很高興知道自己沒瘋。那天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阿奈絲在與內格雷見面的那天,曾有過一個念頭,也許他在她的飲料裡下了藥,但她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告訴自己:「這是文化部。這不可能。」
「實驗P」
阿奈絲說,警方告訴她,他們在內格雷的電腦上發現了一個列有所謂受害者的試算表格,名為「實驗 P」,他們就是這樣找到她的。
她說,這份文件記錄了女性面試的時間、服用利尿劑的時間、她們多久開始才小便以及她們穿的內褲。
現在回想起來,阿奈絲確信內格雷為她做的咖啡裡那種奇怪的味道就是利尿劑。
檢察官辦公室在今年2月發布的聲明中表示,對內格雷的調查始於2018年6月,當時他被一名同事發現從桌子底下偷拍一名女子。
他最初被停職,失去了文化事務區域主管的職務,之後於2019年被文化部解僱。
檢察官稱,他在2018年告訴調查人員,他曾在求職面試中「對女性製造羞辱的局面」。
許多女性表示,她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受害者,是在警方聯絡她們的時候。
有些人在媒體報導中看到阿奈絲和其他指控者後,挺身而出。
現年60多歲的內格雷目前正因涉嫌下藥、侵犯隱私和性侵等罪名接受正式調查,等待審判。
BBC 透過內格雷的律師向他提出本文中的指控,但他拒絕置評。
內格雷的筆記中提到的另一個人是瑪麗—海倫·布里斯(Marie-Hélène Brice)。2016年,內格雷在斯特拉斯堡文化部跟她面試,當時他正在斯特拉斯堡工作。
她說他告訴她,她看起來壓力很大,建議他們出去散步「讓她冷靜下來」。
但當他們沿著運河漫步時,瑪麗—海倫像阿奈絲一樣,感到無法控制的尿意,這開始讓她感到疼痛。
她說,內格雷告訴她他知道附近有個公共廁所,但當他們到達那裡時,卻發現沒有廁所。
「我當時真的開始感到痛苦⋯⋯疼痛難忍,臉色蒼白,淚流滿面,」她說。
瑪麗—海倫說她別無選擇,只能在公共場合小便。她說內格雷主動提出用他的外套幫她遮擋。
「我當時尷尬極了,」她說。 「他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我。」
和阿奈絲一樣,她也接到了警方的電話,被告知她是內格雷的受害者之一。「這真是太令人震驚了,」她補充道。
化學屈服
瑪麗—海倫說,除了心理上的痛苦,她還出現了泌尿系統的問題。
她解釋說,雖然這些事件可能不符合人們通常認為的性侵犯案件的模式,但她對自己所發生的事情毫不懷疑:「我遭到了襲擊,我被灌醉了,我被下毒了,但對我來說,這顯然是一宗性侵犯。」
法國議員桑德琳‧喬索(Sandrine Josso)關注化學屈服議題。今年,法國參議員喬爾·蓋里奧(Joel Guerriau;葛利歐)被判犯有在她飲料中摻入搖頭丸以性侵她的罪行,之後喬索成為該領域的領導者之一。
喬索認為,長期以來,法國在支持被下藥的女性和起訴犯罪者方面做得不夠。
今年,她推動推出了一項試點計劃,允許懷疑自己被下藥的女性將血液、尿液或頭髮樣本送到實驗室進行檢測,而無需向警方提出正式投訴。
但這種方法也有其限制。阿奈絲、瑪麗—海倫以及許多其他據稱是內格雷的受害者都沒有懷疑自己被下了藥——而且,除非在下藥後立即進行檢測,否則血液和尿液樣本中不會顯示藥物成分。
藥物可能在頭髮中停留更長時間才能被檢測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難以確定藥物的使用時間。
據法國雷蒙·普恩加萊大學醫院(Raymond-Poincaré AP-HP Hospital)負責該試點計畫的尚—克洛德·阿爾瓦雷斯教授(Prof Jean-Claude Alvarez)稱,以這種方式使用利尿劑「非常不尋常」。他說,作為一名毒理學家(toxicologist),他從業26年來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該實驗室常規檢測400種物質,「現在,在法國,我們正在尋找利尿劑,」他補充道。
距離阿奈絲與內格雷相遇已過去15年,她第一次與警方交談也已過七年。
和其他許多原告一樣,她對內格雷的案件遲遲未能開庭審理感到沮喪。
同時,據婦女權益組織「婦女基金會」(Fondation des Femmes)稱,涉嫌施暴者仍在人力資源部門工作。該組織正在為大約30名受影響婦女提供支持。
「一切都令人不安,我對我們受到的待遇感到憤怒,」現年42歲的阿奈絲說道。
她說她第一次與警方交談是在2019年,但之後多次給警方發電子郵件,直到2023年才收到案件的消息。
「四年來,我一直獨自承受著自己是受害者的痛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說。 「我對司法系統非常憤怒。」
「作為受害者,我必須證明所受的影響,去看精神科醫生,寫具體的筆記,」她說。
聯合國婦女署(UN Women)的卡利奧皮·明蓋魯(Kalliopi Mingeirou)告訴 BBC,各國政府、警察和司法系統需要採取更多措施來打擊毒品輔助性侵犯,當局正面臨「非常嚴峻的挑戰」,而涉嫌虐待案件的延誤正在「摧毀婦女的生活」。
BBC向法國警方、司法部門和政府查詢對其處理此案方式的批評,但他們沒有回應。
很長一段時間裡,瑪麗—海倫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她不再感到羞恥。
「對我來說,公開講話很重要,因為這能讓一些受害者認清自己,發現自己是受害者,並進而提出投訴。」
「在我們所生活的世界裡,發聲是必要的,談論性別歧視和性暴力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