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俗諺說「真相是時間的女兒」(Truth is the daughter of time),意思是說,只要有足夠的時間,當初的謊言與掩飾就會一一剝落,最終真相總能浮現。其實,研究歷史,也很像是在挖掘真相,研究者必須爬梳各方的史料,拼湊出完整的圖像,然後,才能從上帝的視角俯瞰這段驚心動魄的歷史,還給時代人物一個真實且清楚的定位。
不久前,蓋亞文化寄來新書《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 》,細讀之後,發現這本書真的就呼應了前面所說的諺語,本書作者林孝庭博士,是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的研究員,也是胡佛檔案館東亞館藏部主任。他之前寫過《意外的國度:蔣介石、美國、與近代台灣的形塑》、《蔣經國的台灣時代:中華民國與冷戰下的台灣》,本書是他戰後台灣研究的第三部曲。
從這三本書的書名來看,就會發現作者的許多巧思。例如,寫蔣介石時代的台灣,書名是「意外的國度」;寫李登輝,則是「意外國度的重塑」。因為,對蔣介石而言,他從大陸流亡來台,打造戰後的台灣,台灣自然是他從此偏安的意外國度;而李登輝接掌大位之後,為台灣政局帶來了天翻地覆的改變,當然是重塑了這個意外的國度。林孝庭寫蔣經國,只寫他在台灣的歷史,捨他早年在中國大陸和蘇聯經歷不談,所以書名是「蔣經國的台灣時代」;寫李登輝,書名卻是「台灣的李登輝時代」,這是因為在李登輝之後,還有陳水扁、馬英九、蔡英文、賴清德種種不同時代,李登輝一人不能代表整個台灣時代。
我出生自蔣介石擔任總統的年代,也經歷過蔣經國到李登輝執政時代。李登輝繼任總統不到四個月,我從軍中退伍,投入新聞界,可以說是以媒體記者身分一路從旁看著李登輝擔任12年總統的種種表現。在他執政期間,以及卸任總統後,坊間也陸續出版許多與李登輝或他那個時代相關的著作,我個人讀過的書,就包括:《台灣的主張》、《經營大台灣》、《亞洲的智略》、《「武士道」解題》、《李登輝的一千天》、《虎口的總統》、《愛憎李登輝》、《李登輝執政告白實錄》、《八年參謀總長日記》、《郝柏村回憶錄》、《無愧:郝柏村的政治之旅》、《寧靜中的風雨:蔣孝勇的真實聲音》、《宦海沉沉楚天闊:昨日今日宋楚瑜》、《連戰風雲》、《誠信:林洋港回憶錄》、《丁渝洲回憶錄》、《我是胡志強,今天來報到!》、《忠與過:情治首長汪希苓的起落》、《壯志未酬:王作榮自傳》、《自由的滋味》、《江南案與我的一生:吳敦回憶錄》、《手推權富:朱素心的傳奇人生》…。把這些書名列出來,不是炫耀自己多會讀書,而是覺得慚愧與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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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看完林孝庭的這本書後,我發現前述的這些著作,都列在林孝庭書末的參考書目中,而且,他閱讀的書籍與史料,較我更有過之而無不及。除了中、英文的專書之外,他還從國史館、國發會檔案局、國民黨黨史館中挖掘史料,美國國家檔案館、美國國務院、美國歷任總統圖書館、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檔案館、甚至是CIA(中央情報局)的檔案,也都被他挖出來。連英國、法國、德國、加拿大、日本的檔案,他也都掘地三尺,一一翻出,不能不說,林孝庭蒐集資料、史料的功力驚人。
印象中,上一回讀到能把史料串成這麼好看的故事,是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但黃仁宇寫的,是古代的歷史,而林孝庭這本著作裡出現的人物,大多都還生活在我們周遭,所以更有親近感,讀來更覺暢快。
林孝庭能翻出這麼多的檔案、閱讀這麼多的資料,已經非常困難,更艱難的任務是,要如何把這麼龐雜的文件資料彙整、比對、去蕪存菁,再拼湊、整合成一篇歷史紀錄?我之所以慚愧與汗顏,正是因為我雖然也讀過與李登輝相關的部分著作,但往往是「一目十行,過目即忘」,看到林孝庭在本書中引摘那些著作的內容時,我常常會瞪大了眼,自問:「為什麼我當初讀這些書時,沒發現這些重點?」這真的要有非常敏銳而專注的治學功力,否則無法竟其功。
就像夏珍私下跟我說的:「本來以為我們跟著李登輝跑新聞,大概沒什麼我們太不清楚的。沒想到開看就一發不可收拾。他材料運用好極了。」這也是我對林孝庭這本著作的感覺。他這本書雖然用了大量的史料與檔案,但全書讀起來一氣呵成,完全沒有資料堆積的枯燥與沉悶,反而像是在讀一本偵探小說,他不停的帶領讀者們打開一道又一道的密室之門,一窺我們所不知道的李登輝的內心世界。
其實,對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李登輝真的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總統。說熟悉,是因為他執政12年期間,我們天天跑新聞,他的大大小小事,就算不是親身採訪,也多半曾經耳聞。圍繞他身旁的政治人物這麼多,我們私下接觸時,也總是會知道一些祕辛。
回憶起來,許多影像歷歷在目。好比說,當年努力競逐台灣省長寶座的吳伯雄,曾誇下豪語說:「就算只剩阿里山,也要選到底。」但當他眼見李登輝攬著宋楚瑜的腰,而他只能站在門口跟來往政客寒暄後,只好心死而宣布退選的那種無奈;好比說,在八大老勸退林洋港後,李登輝親赴司法院看他,兩個老人手牽手一同步出司法院大門台階時,李登輝滿臉志得意滿,而林洋港只能強顏歡笑;好比說,看到李登輝牽起馬英九的手,一問一答:「你是蝦米人?」、「我是飲台灣水、吃台灣米的『新台灣人』!」但最後雙方形同陌路;好比說,聽聞邱創煥的名言:「關愛的眼神」後,每次李登輝出現時,大夥兒總會多觀察一下他的眼光,又在對誰放電。至於他和李煥、王作榮、郝柏村、宋楚瑜之間的愛恨情仇,更是政壇津津樂道的往事。這些種種,林孝庭的書中沒有一一載入,或許,這就是史實、史料的缺憾。材料很難記載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情緒。
但,我們所看到的這些,也都是表象。他的內心世界,究竟在想些什麼?我猜,真正能拍著胸脯論斷的人,應該不多。
我們都知道李登輝是在農復會擔任技正時受到拔擢,此後官運亨通,一路扶搖直上,最後登上九五至尊的寶座。但他在農復會時期,究竟曾經做過哪些令層峰印象深刻的事情?我們卻無從得知。林孝庭爬梳史料,從行政院、外交部檔案中挖掘出,李登輝曾在1969年9月16日被派赴南美洲蓋亞那,進行為期兩週的實地考察,目的是提供該國改良稻米生產的具體建議。他此行受到了蔣經國的注意。1972年,初任閣揆的蔣經國延攬李登輝擔任政務委員,開啟他平步青雲的政壇之路。不到20年後,他意外接任中華民國總統,而且任期長達12年,徹底改變了台灣的命運。
這是一段我們都不知道的歷史,對我而言也彌足珍貴,我終於明白李登輝為何會從政壇竄起的原因。
李登輝在仕途上有幾個關鍵時期,最關鍵的一次,當然是蔣經國提名他擔任副總統那一役。關於此事,很多政界人士都在傳說,蔣經國提名李登輝擔任副手,其實根本沒有要交棒給他的意思,因為小蔣自己也沒預料到自己會死在任內,即使任內遽逝,副手也不必然一定會承襲所有權力。
這樣的說法,似乎並非無的放矢,翻開過往的歷史,蔣介石最後一任總統任期時,挑選嚴家淦當副手,蔣介石死後,嚴家淦雖然續任元首,但不管是他自己,或當時的政壇氛圍,誰都知道他這個總統只是個擺設,根本沒有實權。而嚴家淦勉強把任期做完後,立刻宣布不再競選下任總統,媒體和輿論也稱他「謙沖為懷」,實則,是把權力交接給早已蓄勢待發的蔣經國。再看看李登輝擔任總統後,挑選李元簇當他的副手時,說他是個「沒有聲音的人」,但骨子裡不正是因為看中他「缺乏野心與能力」嗎?陳水扁挑選呂秀蓮當他的副手時,心中可有一絲一毫的想法,若自己有個萬一,呂秀蓮足以繼任他的大位?
蔣經國呢?他晚年挑選李登輝當副手,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心態?但他應該沒想到,李登輝畢竟不是嚴家淦,他不是安於當個看守政權的傀儡元首,他巧妙地運用了修憲程序,讓自己做了十二年的總統,成為強人之後任期最長的一位元首,也打造出一個超乎所有政治觀察家判斷的政治局面。
前總統李登輝與前副總統李元簇。(資料照)
林孝庭在書中提到,李登輝宣誓接任總統當晚,在家中想著:「我現在當了總統,但我什麼都沒有,沒有班底,軍隊也不是我的,我沒錢也沒什麼資源。」這種徬徨無助的心情,和美劇《指定倖存者》中,意外接任總統職務的男主角,心境完全相同。
他應該會覺得,他的頭頂上始終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日本作家上阪冬子說他是「虎口的總統」,對照林孝庭書中所述,李登輝直到擔任副總統時期,國家安全局還在盯著他,祕密的紀錄他的一言一行。蔣經國晚年時因為心律不整,到榮總動手術住院五天,身為副總統的他,竟然完全不知情。由此就不難想見,在蔣經國這位強人底下做事,就算你在權力的接班梯隊中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如何?終究,你還是那個與他人無異的「萬人」,而不是那個高高在上,坐擁全部權力的唯一、第一。在這種幾近孤立無援的情形下,他接掌總統一職,如果他願意與現實妥協,他就會成為另一個嚴家淦,在完成看守任期後,把位置讓給更有權力、更有野心的政客,從此淡出政壇,但他並沒有妥協或退讓,反而精準的抓住時勢與機會,終於讓整個台灣改頭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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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輝一生的政敵不少,郝柏村絕對是排行在前幾名的重要對手之一。但他在一九九0年經國民大會推選為第八任總統後,為什麼會任命郝柏村擔任行政院長?這一直是政壇非常好奇的問題。從事後諸葛的角度來看,李登輝把手握軍權的郝柏村從八年參謀總統的位子上挪開,讓他接任國防部長,後來又讓他升任行政院長,表面上看來,是遞給郝柏村一顆又一顆無法拒絕的權力蘋果,但實質上,是一次又一次的削減他的兵權,同時又利用他這顆棋子鬥倒時任行政院長的李煥,一如之前用李煥鬥掉俞國華,手法如出一輒。但李登輝真有老謀深算到如此地步嗎?這要城府多深沉的政客才能辦得到啊。
更有可能的解釋,是勢隨時轉,許多在當時看來是不得不然的妥協,反而無心插柳的促成了一次次的革新契機。林孝庭無疑是較為認同這樣的詮釋,他在書中說,「一個更合理的解釋是:李登輝出於權力的現實考量和需求,特別是與反對他的政治勢力進行必要的妥協交易,從而使出由郝柏村出面組閣這步險棋。」
這也讓我想到了西諺說的:「為了共同的利益,即使政敵也能蓋著同一條被子睡覺。」
李、郝兩人從肝膽相照到後來變成肝膽俱裂的原因,我們都認為和郝柏村始終不肯放下軍權有關。例如,書中提到,郝柏村從參謀總長調任國防部長時,郝根本不覺得他的軍權有受到削減,他還跟僚屬們說:「你們不必歡送,我只是搬個辦公室而已。」他接任行政院長後,還常常到國防部召開軍事會談,更是明顯的侵犯統帥權。至於李登輝有意將總統府參軍長蔣仲苓升為一級上將,素來與蔣不和的郝柏村堅決表態反對,還以「人事命令不副署」作為要脅,這都讓李登輝深感芒刺在背。
我們當然也都還記得,那段時間,民進黨籍立委葉菊蘭成天在立法院質詢並召開記者會,抖出郝柏村背著總統在國防部召開軍事會談的政治八卦。葉菊蘭與軍方素無淵源,她如何能夠得知如此機密的訊息?面對記者們的詢問,葉菊蘭只是神祕的笑著說:「是亡夫鄭南榕托夢給我的。」這當然不是事實。而讓我們高度懷疑,更有可能的消息來源,當然是總統府。若是如此,這絕對是招借刀殺人的狠著。
還記得1993 元月發生在陽明山中山樓國民大會臨時會的那一役。那段期間,正是李登輝打算要逼退郝柏村,而郝柏村堅決不肯請辭閣揆的政治僵局。在那次的臨時會閉幕典禮中,李登輝抵達會場,並在貴賓室內休息,郝柏村接著抵達會場,卻被一群民進黨籍國代包圍,並被高聲辱罵長達15分鐘之久。現場工作人員、警衛隨扈全都袖手旁觀,任令堂堂行政院長受此羞辱,何以致之?
林孝庭在書中說,看到現場一片混亂,總統府侍衛長王詣典急忙詢問總統辦公室主任蘇志誠該如何處理?而蘇志誠竟答:「侍衛長,你不要管。」短短七個字,道盡一切。讀到此段,也覺得驚心動魄。
我也認為,李登輝任內把郝柏村從行政院長寶座拉下來、把總統選舉制度改為公民直選,這兩大政治動作讓他從此搖身一變,從此邁上了權力的顛峰。套句林孝庭在書中說的:「從一個在黨國體制中被強人挑選出來的權力妥協者和省籍平衡者,變成了一個能夠重新定義這個體制的規則制度者。」
一九九六年,總統首次民選。在此之前,總統選舉方式應採「委任直選」或「公民直選」,就一直是政壇上討論不休的議題。最初,李登輝明顯是站在委任直選這一方,他還指示施啟揚、馬英九研擬委任直選的說帖。而正當施、馬兩人正在一頭熱的鑽研之際,李登輝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決定改採公民直選方案。這麼激烈的轉變,讓馬英九身受重傷。我還記得,當初我們訪問他時,他還苦著臉說:「以後,你們還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李登輝的政策列車為何臨時急轉彎?他甚至不惜把僚屬施啟揚、馬英九摔出車外,也要堅持到底。是誰影響他這項決策的?林孝庭的書中沒有給出答案。他雖然引述蘇志誠的說法,稱「台灣人民喜歡直選,如果國民黨不走這條路,公民直選就會成為民進黨最大的本錢,而導致國民黨在未來選舉中失利。」但我不覺得,這樣的說法足以說服我,以李登輝的政治性格,他豈是因為怕選舉失分,就採用對手主張的人?我一直懷疑,是不是有個我們所不知道的「高人」,偷偷的點醒了李登輝,採用公民直選後,總統就能代表台灣人民的最高民意,而且,從此台灣地區選舉出來的總統,就再與中國大陸無關,他就更有與中國分庭抗禮的本錢?
事實上,這項政策轉變之所以重大,正是因為自此之後,中華民國的總統就由台、澎、金、馬自由地區的公民直接選出。「我的一票選總統」的意義,不只在於台灣地區的百姓從此可以當家做主選出自己喜歡的總統候選人,更重要的是,台灣的總統由台灣人民選出,再與中國大陸無涉。兩岸關係從此漸行漸遠,縱非預期,實屬必然,總統直選絕對是這場分水嶺的關鍵因素。
林孝庭也說,當權力的來源由歷史法統轉向選票,當統治的正當性不再憑藉「代表中國」,而是來自「被台灣人民所選擇」,原有的位階關係便難以維持。而在此之後,「中國─台灣」等於「中央─地方」的政治二元隱喻,就轉變成「中國─台灣」等於「敵國─我國」的新概念。這的確是最貼切的描述。
談到李登輝的統獨立場,一直是政治觀察家最常爭執不休的話題。
民進黨黨主席蔡英文當選總統前,和前總統李登輝出席台教會募款餐會。(資料照,葉信菉攝)
李登輝的統獨立場,因為一變再變,也讓他被後人評為政治變色龍。他在總統任內修憲數次,但憲法增修條文開宗明義就說:「為因應國家統一前之需要」,他成立「國家統一委員會」,還把民進黨大老康寧祥納入,又在接見AIT理事主席白樂琦時說:「台獨是不正確的主張,而且會對國家安全帶來傷害。」在李登輝身邊的幕僚郭岱君、馬英九都對於李登輝認真推動國統會、國統綱領的態度記憶猶新。由此觀察,李登輝初掌大位時,政治立場似乎是趨向於統一的。
雖然,李登輝晚年時解釋,當年設立國統會是為要欺騙國民黨內部保守派及共產黨的謊言,但這種說辭,難免讓人有事後圓謊,只為了表示自己的政治手腕比其他人更高明的粉飾之詞,真實性和可信度到底有多少?令人存疑。再回顧他把政權交接給陳水扁時,一再叮嚀,「身為中華民國總統,有兩根柱子不能動:一是中華民國憲法,二是《國家統一綱領》」就更不難想見,他晚年時的說辭,不過是為了他政治立場由統變獨的自圓其說。
「或許在黨國權力接班競逐的過程中,立場往往是一種策略,而非真實信仰。 」書中的這一段話,用來為李登輝政治立場轉變下個註腳,也非常貼切。
李登輝由統變獨,其實似乎仍有跡象可尋。從心態來說,書中提到,李登輝和中國大陸幾乎沒有淵源,他缺乏兩蔣父子「丟失大陸」的心扉之痛,自然就沒有「光復大陸」與「統一中國」的強烈渴盼與使命感,在看待兩岸關係與統治正當性的角度,肯定會更傾向從務實面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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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正因如此,所以他執政以後,心中自然也沒有「大中國」的包袱,更因此而能夠與在野的民進黨妥協。書中引述時任總統府副祕書長邱進益的看法,他認為,如果蔣經國去世以後是由孫運璿、林洋港或邱創煥等人繼任,國民黨恐難和民進黨妥協,若是如此,朝野始終處於抗爭對立,國家又如何能發展得起來?
從外在環境來說,李登輝一直想要打開台灣對面世界時的困局,卻一再遭受中共的打壓,包括他的康乃爾之行以及一九九五、九六年中共的飛彈軍演,都造成兩岸情勢愈發緊張,也讓李登輝和中國大陸之間的關係愈形疏離。
關於九六年總統大選前中共的飛彈軍演,很多人都覺得中共很笨,在選前舉行軍演只有反效果,無異是幫了李登輝一個大忙,反而成為他的最佳助選員。但林孝庭不這麼解讀,他認為,中南海早已明白不可能阻止李登輝勝選,但若主政者不對台灣議題強硬表態,其政治風險實在太高,中共領導人必須向12億人民展現他們對台海局勢已採取必要的行動。我很欣賞林孝庭這樣的詮釋,他似乎把中共領導人不得不然爾的苦衷很清楚的點出來了。
但兩岸關係的改變,影響的範圍還包括香港。林孝庭在書中提到的這個觀點,讓我眼睛一亮。
他說,一旦李登輝不再堅持兩岸統一,而是走向實質性的「兩個中國」,那麼香港作為一國兩制樣板的重要性勢必下滑,如此一來,中共還會在乎香港回歸前的穩定治理嗎?
這讓我想到,當初香港回歸前,鄧小平喊出「五十年不變」的口號,一方面當然是為了安撫香港住民,二方面也明顯是喊給台灣看。而後來,兩岸關係惡化,香港模式似乎不再成為能收買台灣人心的樣板,或許中共也是看清了事實,所以後來就加緊了對香港的管控力道。香港基本法第23條的實施,以及近年來對香港異議人士的強力鎮壓,似乎都印證了林孝庭的看法。
2000年的總統大選,對李登輝的從政生涯當然是巨大的打擊。因為,他領導的中國國民黨在此役中落敗,他一手扶持的連戰也在選後跟他說:「你要離開,愈快愈好!」我常想,會不會是因為受到這樣的羞辱,所以李登輝後來才籌組台灣團結聯盟,作為對國民黨的報復與抗衡?國民黨既然和他割袍斷義,他對昔日的故舊部屬,自然也不會手下留情。
李登輝究竟是不是「民主之父」?2000年總統大選政黨輪替後,李登輝在政權交接前對新任總統陳水扁主動且積極的指導,似乎有把「李登輝領導國民黨慘敗」扭轉為「李登輝催生台灣首次政黨輪替」,將敗選責任轉化成民主功績,從而建構個人的歷史地位。但林孝庭直指:「歷史地位從來不是事實本身,而是詮釋競逐下的結果。」再套一句林義雄主席說的話:「對於台灣的民主化,有些人喜歡以為是他領導出來。就好像一波潮流過來,你是噴出來的前幾個水泡、水珠,結果你以為自己是領導潮流。這就像公雞會以為太陽的升起,是因為牠的啼叫。我完全反對這種想法。」
其實,政治改革得以推動,有時並非單純來自統治者的選擇,更多時候往往是來自統治條件已發生變化。例如書中套用外交元老楊西崑之言:「蔣經國晚年的所作所為,哪裡講什麼民主不民主,簡單一句話,就是『失控了』。」蔣經國晚年的政治局勢是如此,李登輝主政時代的政治變革,又何嘗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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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輝是政治變色龍嗎?縱觀他的一生,他在年輕時期因日本皇民化運動,配合改名為「岩里政男」,後來更被徵召入伍,以少尉軍階任官至高雄高射砲部隊。他在二戰結束後,因目睹二二八事件,對「祖國夢想」徹底幻滅,因而加入共產黨。林孝庭稱他為「皇民少年」、「左翼青年」,都是非常適恰的描述。
林孝庭更直言:「這個三芝李姓家族在本質上傾向於向當權派靠攏,從而缺乏『反叛』的政治DNA。」、「在政治上的曖昧態度,『接近但不跨越』的姿態,讓他在往後漫長的從政生涯裡,既能在各種政治光譜之間遊走,卻又屢屢遭來藍、綠、紅乃至獨派等各種政治勢力對他的誤解與批判。」
書中引述大陸海協會會長汪道涵說法似乎更貼切。汪道涵那句話是這麼說的:「李登輝是騎牆派。」
林孝庭在書中也引用AIT台北處長楊甦棣對李登輝的評價,可謂入木三分:「李登輝在黨國體制內脫穎而出,登上權力顛峰,而他堅持拔擢連戰作為接班人,不但造成宋楚瑜出走以及國民黨分裂,更讓陳水扁意外當上總統,因此當李登輝以『專橫』這個字眼評價陳水扁時,是否也依稀想起自己過往的領導與行事風格?」
但我最喜歡林孝庭舉歌劇《浮士德》作為李登輝內心世界的剖析。林孝庭說,浮士德表面上是出賣自己的靈魂以交換榮華富貴,但在威權時代,「最重要的從來不是你是誰,而是你能否學會成為『適合被留下來的人』」。而且,從浮士德最終依然獲得贖罪升天的結局來看,靈魂與權勢的暫時性交換或許不見得不划算。李登輝在逆境時忍辱偷生,而且聰明到能在政治的縫隙中找出生存之道,最終成就自己的霸業。林孝庭在書中評了李登輝一句:「骨子裡缺乏造反基因」,但這樣投機的性格並非一無是處,他懂得因勢利導,懂得拉攏次要敵人以打擊主要敵人,他終於擊敗所有政敵,並把台灣徹底改頭換面,成為與中國大陸完全互不隸屬的政治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