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向來不缺公益人物,也不缺把善行做成版面、把捐贈經營成形象工程的成功人士。醫美集團總裁常如山,多年來便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一位。他慷慨解囊,捐贈偵防車、防彈盾牌、破案設備,甚至提供警察健檢補助;他也經常與警政高層同框合影,彷彿警界背後有一座巍然不動的民間靠山。這樣的故事,原本很適合被寫成企業回饋社會的美談;如今卻因涉嫌醫美診間偷拍,甚至傳出未成年少女也入鏡,而成為一場格外刺眼的公共反諷。
當然,司法尚未定讞,任何人都應受無罪推定保障。常如山是否犯罪、涉案程度多深、相關影像如何取得與流通,仍應由檢警與法院依法查明。然而,此案之所以引起社會震動,並不只是因為一名醫美業者涉入偷拍疑雲,而是因為這名業者過去長期以「警界最強後盾」自居,並與執法體系保持高度曝光的互動關係。當一個人昨日還站在警界榮耀的光圈裡,今日卻成為司法偵查的對象,社會不免要問:我們過去看到的究竟是公益,還是一場包裝精緻的權力互惠?
最令人不安的,並不是民間捐贈警察設備本身。警政預算有限,若企業願意合法捐助,補強治安能量,本無不可。真正的問題在於,公共機關是否有能力區分「接受捐贈」與「替捐贈者背書」?當警政機關接受捐款、設備與補助,並在公開場合與捐贈者合影、頒獎、致謝,這些畫面經由媒體與社群傳播後,早已不只是單純的公益紀錄,而具有某種準官方認證的效果。人民看到的不只是某企業家捐了多少錢,而是警察機關似乎也在替他的人格信用蓋章。
然而,此案也不能只停留在對常如山個人的道德批判。更深一層看,它其實照見了公務機關長期資源不足的結構困境。警察面對科技犯罪、詐欺集團、暴力犯罪與跨境犯罪,所需設備日益昂貴,偵查技術日益專業,但政府預算、採購程序與人力配置卻常常追不上現實需求。當第一線執法人員需要更好的偵防車、更先進的破案設備、更周全的安全防護,卻無法完全仰賴公務預算即時補足時,民間企業與地方仕紳的捐助,便自然成為一條看似便利、也看似善意的補給線。
問題也正在這裡。當國家應提供的基本執法資源,必須經常仰賴企業捐贈來補洞,公務機關與民間金主之間便難免出現曖昧空間。企業以公益之名進入公權力場域,政府以感謝之名提供曝光與禮遇,雙方各取所需,表面上是美談,實際上卻可能慢慢形成一種不易察覺的依附關係。捐贈者未必一開始就有不當目的,受贈機關也未必存有私心;但制度若沒有清楚界線,善意就可能變成資本接近權力的入口,資源缺口也可能變成形象洗白的舞台。
如今此案爆發,那些過去象徵公益榮光的合影、頒獎與感謝狀,便顯得格外沉重。醫美診間本應是顧客交付身體與隱私的空間,警察機關本應是人民求助時最能信賴的防線;兩者一旦在同一場醜聞中被荒謬地連結,這種反差足以讓所有公益宣傳詞都顯得蒼白。
台灣公部門長期存在一種對「熱心公益人士」過度禮遇的文化。只要捐得夠多、姿態夠高、場合夠盛大,企業主便容易從贊助者變成座上賓,從座上賓變成公共形象的合夥人。久而久之,公益不再只是公益,而可能成為累積聲望、接近權力、塑造安全距離的工具。當然,不能因一案否定所有企業捐贈;但也不能因過去捐得多、站得近、照片拍得漂亮,就淡化應有的制度檢驗。
相關機關此時最不該做的,就是把問題簡化為「捐贈合法、案件依法偵辦」。這樣的回答形式上正確,實質上卻不足以回應社會疑慮。人民真正想知道的是:行政機關接受特定企業長期捐贈時,有無風險評估?有無利益迴避?有無避免宣傳過度人格化?若捐贈者日後涉入重大刑案,承辦單位如何確保偵辦不受人情壓力與過往關係影響?這些問題若沒有制度性回答,即使個案最後依法處理,也難以修補公信力裂痕。
真正成熟的國家,不會把第一線公務機關逼到只能靠企業善意補足裝備缺口;也不會讓這些善意在缺乏制度防火牆的情況下,變成私人資本接近公權力的通道。警界可以有後盾,但那個後盾應該是穩定的預算制度、專業的採購能力、健全的勤務保障與人民的信任,而不是任何一位出手闊綽、擅長經營形象的企業家。當公益光環碎裂之後,留下來的問題才真正清楚:台灣需要的不是更多合影,而是更乾淨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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