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馬杜洛被抓之後，誰還能約束強權的「執法」？

很難對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的處境產生同情。圍繞選舉正當性與政治壓制的長期爭議、腐敗指控與治理失能引發的社會崩壞與民生災難，使其統治在道義層面的支撐早已枯竭。正因如此，當美國以「抓捕罪犯」、「伸張正義」為名，動用武力跨境抓捕這位元首並將其帶走受審時，輿論場不乏叫好之聲。

問題恰恰出在這種叫好之聲裡：如果一個政權「足夠壞」，是否就可以被單方面以武力推翻、其在位元首是否就可以被跨境抓捕？一旦答案是肯定的，那麼被上被告席的就不只是某個獨裁者，而是《聯合國憲章》確立的戰後規則本身：除非經安理會授權，或符合《憲章》所承認的自衛例外，否則不得以武力侵入他國領土；各國主權與政治獨立不得受外來武力干涉。換言之，「壞政權例外」一旦成立，規則就會被迫讓位給拳頭。

國際法從來不是為「好人」量身定制的。許多人誤以為它是一套道德獎懲機制：好人受保護，壞人被懲罰。事實恰好相反，它更像一套「防止最壞結果」的制度安排，它要限制的是那些有能力動用武力、改變他國命運的強者，而不是替世界挑選道德楷模。

《聯合國憲章》禁止以武力威脅或使用武力，強調主權平等與不干涉內政，並不是因為世界上每個政權都正當、仁慈或民主，而是因為一旦「正當性」由強國單方面裁定，規則就會立刻退化成可被操弄的工具。國際法所要保護的，從來不是某位領導人的品格，而是一個政治共同體的主體性與邊界：主權國家及其領土完整、以及不被外部武力隨意改造的權利。這種設計看似冷酷，卻正是在防止「正義之名」成為暴力的通行證。

因此，「壞政權例外」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觀念。支持單邊行動的人，往往訴諸一種直觀邏輯：某政權不民主、不合法、不人道，所以不配享有主權保護。但一旦接受這種例外，後續問題就無法回避：誰來定義「壞」？標準是選舉程序、人權紀錄，還是意識形態與地緣立場？更關鍵的是，誰能作出具有強制力的認定？在現實世界裡，最終往往只有具備軍力投射能力的大國，才能把「認定」變成「執行」，而標準也必然隨政治需要漂移。

當法律的適用取決於力量，國際法就不再是法律，而成了選擇性的政治語言。今日被視為正義的破例，明日就可能成為他國濫用的模板：你歡呼的一次「伸張正義」，會替你反對的下一次「伸張正義」鋪路。

也正因為如此，這類單邊行動在「以道德敘事授權使用武力」的法理結構上，與許多被國際社會譴責的戰爭藉口並無本質差異。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時同樣提出過「去納粹化」、「保護特定群體」、「糾正歷史錯誤」這些道德化理由。國際社會否定這些理由，並不是在評比哪一方的道德敘事更真誠，而是拒絕讓任何國家以自身判斷取代共同規則；否則，國際秩序將無從區分「共同規則」與「強權宣示」。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美國逮捕委內瑞拉總統的寒蟬效應與蝴蝶效應 ｜ 更多文章 ）

歷史經驗已經反復提醒我們，單邊以武力塑造秩序的代價往往由規則本身承擔。1989年美國入侵巴拿馬並抓捕諾列加，2003年以「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為由發動伊拉克戰爭，事後評價的分歧再大，也難否認這些行動削弱了國際法的權威，並強化了「強者可以先做再解釋」的示範效應。若未來某次行動進一步走向以軍事力量執行單邊司法管轄權，它傳遞出的信號將更直接：國際刑事正義不再依賴可被共同監督的機制，而依賴航母與特種部隊。

反方當然會提出一個看似有力的追問：難道面對嚴重人權災難與暴政，就只能束手無策嗎?答案不應是犬儒式的「什麼都不能做」，而應是程序性的「必須在規則內做」。國際秩序並非沒有路徑：安理會授權的集體行動、區域組織的框架與監督、司法互助與引渡程序、以及國際刑事司法機制所要求的證據與審理標準，都是讓「追責」不淪為「私刑」的關鍵。它們未必高效，甚至常常令人失望，但它們之所以值得堅持，正因為它們把力量關進程序里，把道德激情轉譯為可檢驗、可爭辯、可追責的公共決定。

最危險的往往不只是行動本身，還有行動之後的語言與敘事。如果一種跨境抓捕被包裝為「接管」、「控制」、「由我們來管理」，哪怕只是修辭層面的滑坡，也會在象徵意義上把國際執法推向殖民治理的舊邏輯：從「追責」滑向「支配」。當一個大國甚至不再嘗試用國際法語言解釋自己，問題就不僅是違反規則，而是默認規則已經不重要。

情感上，人們樂見暴君受審；道德上，受難者的痛苦確實不該被遺忘。但正因為如此，理性更必須守住那條並不討喜的底線：國際法不能因為對象「足夠壞」就暫停適用。規則一旦被撕開缺口，它不會只對一個人、一個國家生效；真正承擔後果的，往往不是有能力製造災難的強者，而是那些在下一次危機裡再也等不到規則保護的普通人，以及制度籌碼最少的小國與弱國。

國際法本就脆弱，它依賴的不是完美世界，而是人們對「最壞結果」的共同恐懼與克制。如果今天我們接受「壞政權例外」，明天就只能更頻繁地接受「強權即裁判」。馬杜羅是否應被審判，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具體問題;更難回答、也更重要的問題是：當我們允許單邊武力以正義之名取代共同程序時，戰後國際秩序還剩下什麼，又如何修復？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美國逮捕委內瑞拉總統的寒蟬效應與蝴蝶效應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新加坡退休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