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馬遜年銷售額超過百萬美元的賣家，近半數在中國：何偉《別江 》選摘（3）

那年十月的每一堂非虛構課上，有個叫傑瑞的男生都會坐在前排，戴著一頂棒球帽，上面寫著「川普：讓美國繼續偉大」。「川普」這個中文譯名正好有個「川」字，跟四川一樣。「我想，因為川普的名字是『川』開頭，他在四川人心裡有個特殊位置。」傑瑞是在電子郵件裡說這些的，因為我問他是在哪兒找到這頂帽子。他說是淘寶買的，價格相當於三美元，含機器人運費。傑瑞管川普叫「川建國」，是個不無諷刺的綽號，把這位總統的姓跟共產年代的菜市場名捏在一起，意思就是「讓中國再度偉大的川普」。背後的含意在於，儘管川普虛張聲勢要反中，但他缺乏戰略思維，因此終將有益於中華人民共和國。

那學年的上學期，我跟兩班都談到這場選舉。這個主題已經沒有像一九九六年，我跟亞當惹怒了涪陵的校黨委時那麼令人擔心。當年，該怪的是我們自己神經太大條，在班上填寫美國不在籍選票很不尊重人。但那個年代距離一九八九年天安門學運也近得多。如今，中國已經三十多年沒有重大的追求民主運動，認真看待民主可能性的人數感覺也不多。我常常自忖，一般人是不是真的想擁有選舉自己國家領導人的權利。二○一七年對以前的學生進行年度意見調查時，我問中國是否應該成為多黨民主制，百分之七十三的人回答「否」。期盼中國政治體制在接下來十年有重大變革的人不到百分之十。

許多回答的人提到中國在目前的安排下已經成功了一段時間，他們擔心多黨制度意味著衝突與缺乏效率。其他理由就比較冷眼看世局了：

「我們已經有一個腐敗的黨了。要是這樣的黨更多，只會更糟。」

「別，一個腐敗黨就夠了。再多我們受不了。」

「看你們美國有多黨制，選出來的居然是人類史上最糟的總統。」

在川大，現在班上的同學有些會跟進福斯新聞（Fox News）做的大選報導。有個細節不太可能出現在福斯的宣傳材料上，就是福斯網站沒有被中共屏蔽掉。想要看CNN、紐時與其他美國主要媒體的話，就要翻牆，但福斯沒有這個問題，顯然中國政府覺得福斯不重要。同學們喜歡看福斯，則是因為可以省去用VPN的麻煩。

上課時，我把去年夏天在浙江省做報導的圖片投影出來。我拜訪一位叫李江的企業家，他在一九九五年開始做生意，生產我女兒和其他學童繫的那種少年先鋒隊紅領巾。一九九七年，李江跨足生產中國國旗，因為香港在那一年回歸，國旗需求量很大。這成了李江的生產模式：看哪一道地緣政治大浪能帶來最多生意，他就乘上那道浪。二○○一年九一一事件後，他生產的多半是供出口的美國國旗，而從二○一六年以來，他一直在製作川普的旗幟與橫幅。「只要人家要，我們就生產。」李江告訴我。他的桌上有兩面小旗子擺在一起，一面是同志遊行旗，另一面上面則印著巴基斯坦國父真納（Muhammad Ali Jinnah）的臉。 （相關報導： 執行長投資AI取代人力！亞馬遜擬再次大規模啟動裁員，證實有1.4萬名白領面臨失業 ｜ 更多文章 ）

我走訪另一家叫作「Johnin」的旗幟製造商，一位叫金崗的年輕經理帶我參觀生產線。數十名婦女坐在裁縫機前，縫著寫有「北達科塔挺川普」、「美國繼續偉大」和「川普二○二四」的旗幟。我看到最後一面的時候，不禁想金崗是不是知道什麼我所不知道的未來。他聳聳肩，說都是顧客的設計。「人家要我們這樣做。」他說。

班上同學看著生產線的照片大笑。一次調查時，我問這場選舉對他們有沒有切身意義，大多數的回答都是肯定的：

「我之所以關心結果，是因為會影響我要不要去美國，你曉得，就簽證、國際學生方針等等。」

「最重要的原因是，選舉結果會影響我未來的留學計畫，而且也會影響中國與美國未來的發展——兩國會不會陷入冷戰。」

「現在的政治人物也不像以前那麼有禮貌。我想看看敗選政黨的候選人可以有多瘋。」

最後一條評論來自文森。他現在大二，選了我的非虛構課。疫情沒有影響他對未來的規劃：他依舊打算到美國念書，發誓自己一定會行使購買槍枝的權利。我調查同學認為誰會勝選，少數人說拜登，文森是其中之一。在我這兩班上，百分之五十四的人預測川普勝選。

跟我聊過的人大部分感覺也同意川普是贏家。我跟李德威其中一次見面時，他告訴我他覺得川普會贏。「他做得很糟，但還是有人喜歡這樣。」他說。我問李德威他個人有沒有傾向誰，他說沒有。「我覺得誰當選都不重要。」他說，畢竟連川普貿易戰都沒有影響他的生意。李德威因應關稅的方式，就是直接把在亞馬遜上的售價提高百分之十五。「讓買家付關稅。」他說。

每天李德威都會去爬亞馬遜上對他鞋子的評價。他稱之為「交流」，對於自己回覆速度之快非常自豪。疫情之初，許多美國顧客留下的評價提到貨送得太慢，因此李德威跟一家費用比較貴，但物流比較可靠的業者簽約。有些顧客抱怨鞋子楦頭太窄，李德威就在工廠做出調整。

他每雙鞋大概賣三十美元，有數十個品牌名稱。有些品牌名聽起來跟腳有關，像是Feetmat、Troadlop。至於Biacolum、Bengbobar、NYZNIA、Zocavia、Zocania、Zonkim，則是詞源上的謎。如果有消費者在亞馬遜上仔細研究這份名單，謎團的線索就會開始浮現。「Feetmat男用防滑運動鞋輕量透氣體操跑步健走網球鞋」看起來就跟「Biacolum男用跑步鞋防滑運動網球鞋防滑防水運動鞋健走健身運動鞋」是同一雙鞋，而後者顯然跟「Troadlop男用跑鞋防滑鞋透氣輕量運動鞋防滑競技運動健走運動健身鞋」長得一模一樣。

我開始覺得這是一種叫「亞馬遜英語」（Amazonglish）的語言：怪但可以了解，冗但容易搜尋。產品說明的準確程度，往往只夠通過電腦文法檢查。Troadlop：「橡膠大底可以防滑表現」（the rubber outsole can anti-slip performance）。Zonkim：「時尚針織鞋面能保持您的雙腳免於潮濕環境，並在您移動時為您的雙腳創造乾燥環境」（fashion knitted upper will keep your feet away from the wet condition, and create a dry environment for your feet during moving）。 （相關報導： 執行長投資AI取代人力！亞馬遜擬再次大規模啟動裁員，證實有1.4萬名白領面臨失業 ｜ 更多文章 ）

亞馬遜英語裡面絕對不會出現一個字，「中國」。李德威說自己的研究是交流，但這種交流是兩條單行道。中國商品送到美國，美國的錢與資訊送到中國。亞馬遜上面銷量最好的，也就是每年在美銷售額超過一百萬美元的賣家，有將近半數都在中國，但他們通常不會拿自己的所在地打廣告。他們很清楚，至少就廉價市場來說，品牌辨識度並不重要。想要稱霸搜尋結果，比較聰明的方法是用模稜兩可的品牌名稱淹沒這個網站。這也是李德威的品牌名稱為何這麼怪的原因，因為美國專利及商標局通常會駁回跟既有品牌名稱太像的名字，奇奇怪怪的名字核准速度有機會比較快。Feetmat取得很好，Troadlop、Bengbobar、Zocavia和Zocania也是。至於Nikey和Adijas，就不是什麼好主意了。

貝克（那位西北大學經濟學家）跟我說過，戶頭錢不多的美國人通常會比較快花掉紓困金。他們就是李德威鎖定的顧客，而他的交流讓他得以一窺中低收入美國人對疫情的感受。買鞋的這些人在意見回饋裡很少提到健身、運動賽事，或是休閒活動。感覺起來，他們通常都是在需要久站的工作場所穿Feetmat或Troadlop。有時候，他們會提到消失的工作機會，還有其他問題：

五月六日，一顆星：太晚送到。然後被人從我家門口偷走。我要求立即退款。

五月十六日，一顆星（針對「防滑」）：我在丹尼餐廳當廚師，差點因為廚房地板的水而摔爛我的臉！嚇死！

六月十四日，五顆星：我買來打算工作時穿，但剛發現我那職缺不開了，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這雙鞋。

七月十三日，五顆星：鞋底不太耐用。我只是穿這雙鞋被警察追了兩次，鞋底的血條就掉了一半！

八月一日，一顆星：買了兩雙，沒有退貨是因為疫情勞什子（老實說，收到包裹也怕怕的）。

李德威看Google Trends注意到，許多美國人搜尋時會加上「寵物」。「寵物衣服，寵物玩具，寵物保健」，他跟我說。「我看得出這個市場正火紅。」大選時，李德威已經向美國專利及商標局註冊了新品牌，叫作「Pemily12」。他架網站賣寵物商品給美國消費者。Google Trends識別出「寵物衣服」特別多人搜尋，於是李德威跟南方一家生產狗狗小毛衣的工廠簽了約。他在網站上用亞馬遜英語解釋品牌由來：

「為什麼是『Pemily』？」

「就是『寵物』（pet）加『家人』（family）」

「為什麼是『12』？」

「因為12＝十二個月＝一年＝永遠」

「為什麼是『Pemily12』？」

「『Pemily12』意思是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相關報導： 執行長投資AI取代人力！亞馬遜擬再次大規模啟動裁員，證實有1.4萬名白領面臨失業 ｜ 更多文章 ）

＊作者何偉（Peter Hessler），牛津大學取得英國文學碩士，2000至2007年間曾擔任《紐約客》駐北京記者，同時也是《國家地理雜誌》、《華爾街日報》與《紐約時報》的長期撰稿人。2011至2016年擔任駐開羅記者，為《紐約客》撰寫中東報導。2019年舉家搬到中國四川，並於四川大學匹茲堡學院授課。本文選自作者最新作品《別江》（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