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大師」納坦雅胡連任之路：以色列大選再陷僵局，反對派為何無法推倒他？

在政治生涯可能走向終點的選舉之夜，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凌晨3時現身造勢會場，並立即展開猛烈反擊。他大談以色列擊殺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的軍事行動、自己與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的友誼，還有以色列對黎巴嫩、敘利亞和加薩部分領土的占領。接著，他將矛頭轉向自己最熟悉的敵人：媒體。

「你們還記得那些宣傳頻道，是怎麼營造出聯合黨只會拿到18至19席的記憶嗎？他們從頭到尾都知道，那根本是謊言！」

目前所有地區一般選票皆已完成開票，納坦雅胡領導的聯合黨（Likud）預計可拿下26席，再度成為國會第一大黨。儘管他的極右派執政聯盟無法取得組閣所需的61席多數，但反對陣營同樣未能掌握過半席次。這意味著接下來的以色列，可能進入漫長的聯合政府協商期。

而在此期間，納坦雅胡仍將依法留任總理，並有機會再次運用自己擅長的幕後政治折衝能力，說服看似不可能結盟的政黨成為自己的夥伴。

歷經6個總理任期、累計掌權19年之後，以色列超過半數民眾，以及世界各地許多觀察人士，都不禁提出同一個疑問：納坦雅胡為何仍能屹立不搖？曾在擔任納坦雅胡發言人和幕僚長多年的布辛斯基（Aviv Bushinsky）是這麼說，「他的天賦之一就是，納坦雅胡是一個非常善於說故事的人。他講述的故事，成功將整個討論焦點，從過去轉向未來。」

在納坦雅胡的敘事中，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Hamas）發動襲擊時，以色列政府在其領導下出現的一連串失誤，如今被重新納入他所稱的「救贖之戰」（War of Redemption）框架，以此方式描述以色列在加薩、黎巴嫩、伊朗等地發動的戰爭。

布辛斯基指出，納坦雅胡想藉此傳達的訊息是，「其他人不是太軟弱，就是缺乏經驗、沒有能力，而且根本沒有膽量。」

在以色列史上最具爭議的選舉之一過後，納坦雅胡迄今展現的政治生存能力，背後其實有著一連串其他政治人物恐怕難以克服的重大障礙：反對派幾乎每天都在細數他的各種施政失誤。2023年10月7日的哈瑪斯襲擊，造成以色列約1200人死亡，是猶太民族自納粹大屠殺以來，死傷最慘重的單日襲擊。隨後爆發的人質危機更使全國陷入動盪，數十萬民眾走上街頭，要求政府促成停火。

接踵而來的戰爭，雖然一度打斷納坦雅胡面臨的貪腐審判程序，卻未能讓案件就此終止。與此同時，以色列在加薩發動的毀滅性軍事行動，造成至少7萬3000名巴勒斯坦居民死亡，也使以色列在國際社會陷入嚴重孤立。

納坦雅胡本人因涉嫌戰爭罪，遭國際刑事法院（ICC）發布逮捕令，導致他能夠出訪的國家受到高度限制。以色列則因遭控在加薩犯下種族滅絕罪，面臨國際法院（ICJ）的司法程序。納坦雅胡始終否認相關指控，以色列政府同樣否認，並將這些指控斥為反猶太主義。 （相關報導： 以色列大選》疑有「境外勢力」介入？電視台點名卡達，中選會下令徹查非法資金來源 ｜ 更多文章 ）

即使在以色列國內，部分民眾也極度厭惡納坦雅胡，認為他涉及貪腐，更對國家的民主制度構成威脅。然而，雖然他的眾多政敵組成一個反對派團隊，由政壇新手、身經百戰的前參謀總長，攜手以色列多名資深政治人物，想要就此推翻納坦雅胡，但從最新出爐的開票結果，成果似乎不如預期，因為納坦雅胡領導的聯合黨（利庫德集團）依舊是第一大黨，他依然有機會爭取續任總理。

曾替納坦雅胡操盤2009年選戰的里蒙（Roni Rimon）提到，「考量到他選前手上的籌碼，這對他而言已經是相當不錯的結果。」因為納坦雅胡並未贏得這場選舉，但他的對手也同樣沒有勝出。反對派陣營的猶太政黨，如今必須先克服納坦雅胡長期將巴勒斯坦裔少數族群，描繪成猶太國家叛徒的政治論述，才有可能與阿拉伯裔政黨合作。

而後者掌握的國會席次，恰好足以左右下一屆政府能否成立，甚至決定是否阻擋任何一方取得執政權。

這種從政治逆境中重新崛起的故事，早已成為納坦雅胡豐富政治形象的一部分。

在長達40年的公共生涯中，他不斷根據眼前挑戰調整自己的角色，時而展現和解姿態，時而轉為咄咄逼人的強硬作風；必要時，他可以是意氣風發的勝利領袖，也可以是奮力迎戰強敵的弱勢挑戰者。一名曾陪同納坦雅胡參與競選活動的人士表示，「只要情勢需要，他就能變成當下必須成為的那個人。而且他的說服力非常強大，甚至連他自己都會相信。」

納坦雅胡的政治故事，也深深植根於個人經歷。年輕時服役的他，曾在一次軍事任務中中彈，在另一次行動中幾乎凍死，還在一場人質救援行動中失去兄長。他會將這些人生經歷，轉化為關於勇氣與犧牲的故事，並成為自己政治形象的重要基礎。

回顧早年踏入政壇時，納坦雅胡曾遭時任總理拉賓（Yitzhak Rabin）的妻子與其他人士指責，認為他煽動的政治氛圍，最終促成拉賓遭到暗殺。當時拉賓積極推動《奧斯陸協議》（Oslo Accords），試圖為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之間的和平進程開闢道路。但納坦雅胡選擇打太極方式，如同今日面對各方批評時，他始終不承認自己有罪，也不願承擔責任。

不久之後，他成功擊敗接替拉賓的裴瑞斯（Shimon Peres），首次登上總理寶座。1996年的這場選舉勝利，首次展現納坦雅胡在政治傳播的本領：可以將極其複雜議題，濃縮成朗朗上口、容易引發共鳴的競選口號。

當時美國政府不斷施壓以色列，要求他們對巴勒斯坦人建立國家的訴求作出讓步。納坦雅胡則以「裴瑞斯將分割耶路撒冷」作為競選口號，最終以些微差距贏得選舉。

在2019年選舉中，他又以「比比還是提比」（Bibi or Tibi）作為口號。「比比」是納坦雅胡自己的暱稱，「提比」則指來自以色列北部的巴勒斯坦裔政治人物提比（Ahmad Tibi）。透過這句口號，納坦雅胡快速將對手提比塑造成政治威脅，同時也將自己包裝成選民可以安心支持的選擇。

而在今年大選中，他的口號變得更加簡單：「右翼還是巴勒斯坦」（Yamin o Falestin）。前幕僚布辛斯基直言，納坦雅胡傳達訊息的祕訣，就是盡可能把訊息簡化。

自2009年第二度出任總理以來，納坦雅胡便長期主導以色列政壇。期間雖然因接連多次選舉陷入國會僵局，經歷一段短暫的在野時期，但他很快又重新掌握政權。在幾乎沒有停歇的政治危機與爭議聲浪中，納坦雅胡依然能夠延續自己的政治生涯，也因此獲得好幾個綽號。 （相關報導： 以色列大選》疑有「境外勢力」介入？電視台點名卡達，中選會下令徹查非法資金來源 ｜ 更多文章 ）

以色列本地報紙有時將他形容為「魔術師」，也有人以著名逃脫術魔術師胡迪尼（Harry Houdini）來稱呼他。但回顧歷史，胡迪尼最終因一時失去戒心，讓一名友善的挑戰者朝自己腹部出拳而離世。布辛斯基認為，納坦雅胡不會犯下同樣的錯誤，「（因為）你永遠不可能逮到納坦雅胡毫無防備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