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近年來技術官僚中立性在霸凌文化體制下快速流失,執政黨派系政治成員尋租行為氾濫成災,二者間陷入嚴峻的惡性循環。當「政治任命擴大、體制外委員會林立、公共資源向特定派系傾斜」的模式一旦成型,它就會形成強大的路徑依賴與既得利益集團扭曲國家體制結構。
要扭轉這種局勢,不能僅靠道德勸說或單純的政黨輪替,因為新上台的政黨往往會禁不起誘惑,直接繼承這套便利的尋租工具,而是必須透過制度設計來提高尋租成本,並重新賦予技術官僚實質的制衡權力。
從新制度經濟學的視角,拆解並打破這一惡性循環的結構性策略,並結合國際上成功的體制改革案例:
破除路徑依賴的結構性戰略
在新制度經濟學中,要打破既有的掠奪性路徑,必須創造「關鍵節點」,透過外在或內在的力量強制改變賽局規則,主要有以下三個核心維度:
1.提高「交易成本」讓尋租無利可圖:政治尋租之所以猖獗,是因為現行制度下「透過政治關係取得資源」的成本,遠低於「在市場上憑真本事競爭」的成本。具體作法: 將所有體制外的委員會、專案辦公室、公設財團法人,納入與傳統文官相同的財產申報、審計監督與國會聽證範疇。當特定派系設立外圍組織時,如果面臨的是極度透明的司法與預算審查,其隱藏利潤就會被法規成本與政治風險給「擠壓」掉。
2.重塑「誘因結構」,恢復文官專業尊嚴:文官之所以選擇順從或同流合污,是因為「聽話」的政治報酬高於「堅持專業」的代價(後者可能面臨被貶職或冷凍)。具體作法: 嚴格限制政治任命(政務官)與事務官(技術官僚)的邊界。推行「專業與決策分離制」,對於涉及國家重大基礎建設、能源分配、公營事業重大投資等,建立「技術複核否決權」。若政治決策強行推翻技術評估,決策紀錄必須永久公開,並由政務官承擔完全的法律與財政賠償責任,以此保護事務官免受政治報復。
3.引入「外部制衡機制」,打破資訊不對稱:公營事業之所以能透過「連年虧損、特別預算補貼」來向特定民間企業輸送利益,核心在於內部的資訊對大眾是封閉的(資訊不對稱)。具體作法: 仿效國際先進經驗,引入獨立的第三方審計(如最高審計機關實質獨立),並強制公營事業將外包合約、購電協議(PPA)等核心商業條款在安全範圍內最大化公開,讓社會資本與市場機制參與監督。
歷史上有許多國家都曾深陷「官僚體制派系化、分贓政治、公營事業腐敗」的泥淖,但透過關鍵的制度改革成功轉型,美國《彭德爾頓法案》,終結分贓政治的典範。在 19 世紀,美國實行嚴重的「分贓制度」。政黨一旦贏得大選,就會把從郵政局長到海關稅收員等成千上萬個公職,全部當作禮物分封給自己的支持者與金主。這導致文官素質極低、貪腐橫行、公車企業效率低落。1883 年美國國會通過《彭德爾頓法案》,正式建立功績制。設立獨立的「文官委員會」,公職任用改為公開競爭考試。法律明文禁止因為政治原因解僱或降職事務官。禁止公務員在辦公場所進行政治募款。成效: 美國文官體制從此走向專業化與中立化,技術官僚不再是政黨的私產,奠定了美國二十世紀崛起的國家能力。
紐西蘭 1980 年代《國營企業法》,斬斷政治干預與虧損尋租。1980 年代以前,紐西蘭的公營事業(鐵路、郵政、電信、能源)與台灣目前的隱憂極為相似:高度政治化、效率低下、連年嚴重虧損,成為財政的無底洞,且充斥著政治任命與派系利益。紐西蘭推行了激進但極為成功的體制改革,核心就是《1986年國營企業法》與《1988年國家部門法》。徹底商業化將政府部門與公營事業分離。國營企業的主管不再由政治酬庸決定,而是從民間獵頭頂尖的專業經理人,其唯一目標就是「像私營企業一樣高效營運並獲利」。如果政府出於政治或社會目的(例如補貼弱勢、推動特定轉型政策),強迫國營企業做賠本生意,政府不能叫國營企業自己吞下虧損,而是必須由政府編列「明確的預算」向國營企業「購買」這項服務。各部會的事務官首長改為常任制,由獨立的國家服務委員會招聘,簽訂 3 至 5 年的績效合約,不受政黨輪替影響,從根本上切斷了部長對文官的隨意升貶權。紐西蘭在極短時間內將財政黑洞轉化為國家財政收入來源,且文官體制的中立性與清廉度至今高居世界前三。
賴政府應打破尋租惡性循環的制度三防線:
第一道防線:防堵政治擴權:嚴格限制特別預算與「約聘/政治任命」比率,回歸常態預算法治。
第二道防線:切斷利益輸送:國營企業與體制外委員會,全面適用《政府採購法》與審計、財產申報。
第三道防線:建立文官盾牌:事務官「專業評估否決權」制度化,政治決策強行推翻時須負完全財政責任。這三道防線的核心目的,就是把「政治權力」與「經濟資源」之間的防火牆重新蓋起來。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當一個國家的資源分配流向「看誰跟權力核心親近(關係導向)」,而不是「看誰在市場上有競爭力(效率導向)」時,這個國家的創新能力與生產力就會停滯。俄羅斯在蘇聯解體後因為沒有建立起這道防火牆,直接跌入了寡頭資本主義的深淵;而台灣目前雖然還未到那種極端狀態,但技術官僚體制的鬆動與體制外尋租的常態化,確實正在腐蝕過去引以為傲的技術官僚治國基石。要扭轉這個路徑,必須透過一場對文官制度、預算審查與公營事業營運邏輯的結構性翻修,才能真正重回「包容性」的制度軌道。 (相關報導: 徐勉生觀點:兩岸維持現狀的真相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師大退休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