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兩岸在1949年分治以來，台灣與大陸對「飛虎隊」就有南轅北轍的解讀，中華民國政府傳統上比較親美，又靠羅斯福總統一手扶持成為戰勝國「四強」，更依賴陳納德還有他的「飛虎」小將維持對美關係，自然給予絕對正面的評價。就算中華民國與美國不是沒有矛盾，但是無論是在與史迪威還是馬歇爾的衝突中，陳納德都站在蔣委員長的這一邊，自然更加被視為友人看待。
中共傳統上則以紅色革命史觀看待「飛虎隊」，更何況陳納德終身採取頑固的反共立場，所以打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政以來他就被扣上了「飛賊」的標籤。所以在毛澤東統治大陸的時候，「飛虎隊」是被中共當局全面否定的，不僅留在大陸的中華民國空軍人員遭受批鬥，就連二戰末期營救過美軍飛行員的共軍元老都難逃整肅的下場。
不過伴隨著尼克森訪問北京，還有中國大陸在毛澤東去世後走上改革開放路線，民國時代中國中上階層菁英的親美思潮再度回到華夏大地。尤其是日本從原本毛澤東時代積極拉攏的對象變為民族仇恨的目標以後，殘餘的國軍老兵和中共元老們再度被允許述說他們戰時和美軍合作的故事。美國二戰老兵也得以返回中國大陸，與老朋友緬懷自己的青春歲月。
於是又上演了海峽兩岸為了爭奪「飛虎」話語權，彼此在美國還有僑社爭得面紅耳赤的情況。要是真的從意識形態出發，中共本身是絕對不喜歡甚至排斥「飛虎隊」的，這不僅來自於雙方地緣政治、貿易戰乃至於科技戰上的現實糾紛。從強調民族主義敘事的中共基本教義出發，「飛虎隊」象徵的是一段中華民族「委曲求全」，仰賴外援的屈辱史，沒有絲毫的風光可言。
從這個角度出發，美國即便不是比日本更邪惡的「帝國主義」列強，也是與日本排列在一起的外來殖民侵略者。但是大陸人民，尤其是經歷過抗戰的那一代大陸人民，對此卻存在與中共當局不盡然相同的歷史記憶。目前定居在南加州的大陸僑團，更是將「飛虎隊」歷史視為維繫雙邊關係的重要指標，陳列於洛杉磯國際機場旁的兩尊銅像，完全彰顯了海峽對岸人民的「飛虎情節」。
洛杉磯的「驕傲之鳥」
坐落於洛杉 機國際機場LAX旁的「驕傲之鳥」（Proud Bird），由二戰期間效力第100轟炸機大隊，即「血腥一百」（ Bloody Hundredth）的B-17轟炸機副駕駛塔利切特（David Tallichet）創立。塔利切特退役後經商有成，除了管理包括希爾頓飯店在內的多間酒店外，還營運了超過100家餐廳，並出於他本人對飛行的熱愛，創辦了多家航空主題餐廳。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遍布全美的第94航空中隊（94th Aero Squadron）連鎖餐廳，就連筆者現在居住的馬里蘭大學公園市也有一家分店，或者說曾經有一家分店。第94航空中隊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飛行故事為主題，位於洛杉磯國際機場旁的「驕傲之鳥」則著重於二戰與冷戰的軍事航空題材，但是卻僅有一家，非常特別。
顧客們坐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南側跑道旁，不僅能看到大量民航機與商務機降落，塔利切特更打造了一批二戰還有冷戰的原尺寸戰機模型來增加用餐氣氛。其中也包括了一架機翼上有青天白日徽，搭配鯊魚牙的中華民國空軍美籍志願大隊P-40模型。筆者過去在南加州讀大學時，就前往「驕傲之鳥」餐廳捧場用餐了數次。
塔利切特老英雄已在2007年過世，餐廳由其兒子繼續經營。筆者在2024年回到美國時，特意前往「驕傲之鳥」參觀，發現餐廳不只規模擴大，還興建了一座室內博物館。原本在室外展示的P-40被移入屋內，血盆大口的鯊魚牙搭配青天白日掛在天花板上，看起來真的威風十足。二樓的展示廳，還能看到一面用簡體字寫著「飛虎隊，中美情」的「飛虎牆」。
後來經由打聽，才知道是由大陸僑團「美國飛虎隊傳播協會」出錢打造該牆，而擔任「美國飛虎隊傳播協會」會長的不是別人，居然正是與筆者有遠親關係，同時還是陳納德將軍夫人陳香梅外甥的許紹理先生。過去與他不曾謀面的筆者，也因為對「飛虎隊」歷史的熱愛，而得以在洛杉磯同他會面，聆聽關於這座「飛虎牆」的故事。
陳香梅的兩岸遠親
許紹理為前廣州中山大學校長許崇清之孫，許崇清娶了黨國元勛廖仲愷的姪女，也是陳香梅的姨丈。事實上據我父親所言，我們家族同樣出自廣東許家，所以某種意義上許紹理也能稱得上是我的叔叔。叔叔80年代移居美國，目前在洛杉磯郡政府工作，不只是美國公民還是地方公務員。過去他多次隨陳香梅往返太平洋兩岸，積極投身美國和中國大陸之間的民間外交。
陳納德將軍一輩子都是蔣氏夫婦堅定的支持者，並且在美國與中共關係最為惡劣的1958年去世，絕對是終身的頑固反共人士。就筆者對陳納德將軍的研究，相信即便他撐到美國在1979年與中共建交後的時空環境，也會跟魏德邁將軍一樣拒絕造訪中國大陸。不過他的第二任妻子陳香梅，從1981年被雷根總統任命為對北京交流的特使以來，就以極為靈活的態度處理對華事務。
身為共和黨華裔元老的陳香梅，一方面在《台灣關係法》的大原則下繼續支持美台安全交流，但同時又透過擔任中共元老的舅父廖承志，即黨國元老廖仲愷之子的關係增進華府與北京的互信。長期被扣上「美帝」、「飛賊」以及「軍火販子」大帽的陳納德，也是在陳香梅積極爭取下才獲得北京當局「平反」的。
不過要等到蘇聯解體後，伴隨著將美國與中共綁在一起的唯一地緣政治因素瓦解，雙方都比過去更加需要一個歷史敘事來避免關係失衡。「飛虎隊」不像兵乓外交或者尼克森訪問大陸那樣，屬於純粹美國與中共政權之間交往的歷史，反而能夠超越兩岸以及國共意識形態之爭成為整個大中華世界與美國共有的歷史資產，自然更適合作為連結雙方的和平橋梁。
所以雖然中共實際上完全沒有介入第一代「飛虎隊」，也就是美籍志願大隊的歷史，共軍營救的美軍飛行員大多是來自第14航空軍和第20航空軍，但是每當北京與華府之間因為台灣或者日本議題發生衝突時，都是由陳香梅率領一批「飛虎」老兵到大陸進行「友好訪問」來化解矛盾。固然有不少支持台灣的「飛虎」老兵質疑陳香梅遊走兩岸，但是她也確實對維繫和平帶來了助益。
盡可能尊重史實
叔叔的爺爺許崇清在抗戰勝利之後，一度以辛亥元老的身份當選中華民國第一屆立法委員，不過他因為懷疑廖仲愷是遭蔣中正殺害的關係，沒有在1949年隨政府來台。他選擇留在大陸，然後如同他那個時代絕大多數滯留大陸的知識份子一樣在文革中遭到迫害，最終也因此丟了性命。所以叔叔移民並入籍美國之後，看待台海兩岸問題採取較為開放的態度。
當然也因為他終究是來自大陸的移民，與大陸僑團還有駐洛杉磯中共總領事館的關係一定比台灣更加密切，所以他的「飛虎牆」在歷史敘事上必然要照顧對岸的情緒。例如8路軍總司令朱德及新4軍第5師師長李先念的照片都出現在「飛虎牆」上，述說著共軍游擊隊營救第14航空軍飛行員的故事，以確保中國共產黨的貢獻沒有被「遺漏」掉。
共軍確實有營救過第14航空軍飛行員，若讀過拙作《中美聯合：美國陸航在二戰中國戰場 》，就知道筆者也用不少篇幅介紹了李先念營救第23戰鬥機大隊第76中隊飛行員本尼達（Glen Beneda）的故事，發生過的史實不需要否定。不過戰時與美國合作的真正主角仍是國民政府，這點叔叔倒也是沒有遺忘，而且也真的挑戰了對岸的政治正確。
例如在「飛虎牆」上，他就放上了中華民國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清晰可見的血幅，這是當年美軍飛行員在中國被擊落時，尋求平民援助的重要歷史文物。為此中共駐洛杉磯總領事館一度「不太高興」，但後來叔叔仍以青天白日滿地紅為「戰時中國國旗」為由說服了對方接受。只是在合照的時候，中共使館方面的人員仍刻意迴避，顯見對岸官方面對這面旗幟的時候還是非常尷尬。
更讓筆者敬佩之處，是「飛虎牆」上仍強調中國的戰時領袖為蔣中正。在習近平猛烈抨擊「歷史虛無主義」的當下，願意如此客觀強調抗戰史實確實是需要很高的勇氣。事實上「驕傲之鳥」也是美國主流社會航空發燒友齊聚的餐廳，凡是對「飛虎隊」歷史有基本瞭解者都知道領導中國對日抗戰者只有可能是蔣委員長，將之任意抹除勢必會引發巨大的爭議。
向美中將士致敬
2025年剛好是抗戰勝利80周年，叔叔為了表達華人社群追懷那段中美聯合的歷史，又再次出錢出力於「驕傲之鳥」的戶外展示區豎立了兩尊銅像。第一尊是身穿飛行夾克的陳納德將軍，另外一尊則是一名負責看守戰鬥機的中國士兵。考慮到「飛虎隊」從來沒有在中共根據地駐紮過，陳納德將軍也從來沒有去過中共根據地，眼前這位中國士兵只有可能是國民革命軍。
銅像立好之後，他特別邀請越戰老兵出身的友人前來參觀，並且用英文強調這位中國士兵不是中共PLA，而是中央政府的士兵，證明了我的觀察正確。叔叔另外強調，他目前正在與餐廳協商，還要將一架P-40戰鬥機搬到兩尊銅像的後方，盡可能還原二戰時的歷史照片，向當年並肩作戰的美中兩軍將士致敬。
他強調二戰的中國軍人，在兩岸之間應該是比較中性的象徵，畢竟雙方穿的軍服沒有多大差異。所以無論是中共駐洛杉磯總領事館還是駐洛杉磯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的官員都可以前往憑弔，可以各自將其解讀為8路軍或者國民革命軍，也是另外一種形式的「一中各表」。當然從他個人的角度來看，向「飛虎隊」還有抗戰國軍致敬本來就不該區分兩岸。
兩岸政府對這段歷史有其話語權之爭，但是移居美國的大陸人在逐步轉化為美國人或者美國功名的過程中，能夠藉由「飛虎隊」以及抗戰國軍這些連結兩國的歷史強化對新國家的認同，確實也是很棒的一件事。此外若大陸支持跟喜歡「飛虎隊」的人多了，也能促使開明派或者鴿派的勢力壯大，防止「極左」或「極右」的意識形態在大陸復辟，對維護區域穩定著實並非壞事。
歷史本來就沒有絕對的正確答案，「飛虎隊」至今在中國大陸仍是一個存有高度爭議的話題，有人視他們為救中國於水火的抗日英雄，也有人把他們看做比日本更邪惡的「殖民者」，但是無論是在美國僑社還是大陸本土，凡是還有人願意肯定當年的美軍和國軍，無論他們對歷史的來龍去脈有多少瞭解，都該給予肯定。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青天白日照耀洛杉磯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