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翎小說選(2):「心想事成」之我把眼淚送給了辦公室

2017-06-17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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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刀, 住院, 情況不好, 我男友。三十五歲, 我, 剩女, 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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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我竟然在沒有任何威逼的情況下跳進了自己編織的網羅,把自己和王匡原不可分割地綁在了一起。

阿姨長久地沉默著,我看見她額角上有一根筋,在輕輕地跳動著。噗嗤。噗嗤。噗嗤。我知道那是兩股想法正在彙集人馬,兵戎相見。

「這種情況,不是一天兩天可以解決的。長假的話我們需要請人替你。」半晌,她才說。

我從她的話裡找到了一條剛好容下我身子的縫。

「短假,短假。我只要三天,甚至,兩天半,一旦明確了治療方案,接下來的事會找護工。」我急切地說。

我已經把從北京到溫州的整張行程表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來回都選夜裡最後一個航班,假如不轉長途汽車而提前安排人駕私家車來機場接我,那麼我在家至少還能待上兩整天,甚至兩天半。

我在機場上發了一條微信告訴王匡原我的突發行程。我只說了爺爺的死,卻沒提他被生病的事。

葬禮期間發生的一切至今回想起來都是模糊不清缺乏細節的,如同是一部老電影的片尾部分,隱隱只記得幾個飛來飛去的斑蚊。我父母對我的期待大部分都落了空,除了付錢之外,我對鄉俗裡操辦白喜時需要面對的一萬條規矩一竅不通。真正管事的,還是那兩個被我媽輕蔑地稱為「廢物」的妹妹和她們的丈夫。離家十七年了,站在熟悉的景物之前我卻是個外鄉人。家是一條河,我走,它也走,只是等我回頭的時候,我已不是原來的我,水也不是原來的水,我們彼此感覺陌生。

回北京前,我一個人在爺爺的墓前坐了半天。我爸是我爺爺的長子,也是獨子,我奶奶死得早,我爺爺一輩子都和兒子一起生活。我是我爸的長女,也算是我爺爺的半個長孫,因為我父母努力了二十年也沒能給爺爺生下一個真正的孫子。我爸爸早年一直在城裡打工,我是在爺爺的背上長大的,五歲之前我還一直以為爺爺和爸爸是同一個意思。

我十八歲離家上大學時,爺爺把我拉到門外,悄悄告訴我一個驚人的祕密:他手頭藏著一根金條,要等到我結婚的時候送給我做嫁妝。這些年我每一次回家探親,爺爺都用期待的眼神詢問我是否到了處置這根金條的時候,我一次又一次讓他失望。我幾乎後悔今年回家過年時沒帶上王匡原。在北京的這些年裡,我為比這小得多的事情都撒過謊,我為什麼就不肯給爺爺哪怕是一個虛幻的希望呢?爺爺等了十七年,把我和金條都等老了,也沒等到把它交到我手裡的時候。他一直沒告訴任何人金條的來源和藏處,因為他對自己的身體很有把握。他以為他能活到地老天荒,活到我生下一筐豬玀。

假若不是我那個一時衝動的謊言,興許,爺爺還在。

世上唯一管我叫阿囡的那個人去了。那個我每次回家他都會把自己灌得爛醉,我每一次走他都會把我的箱子扛在肩上和我一起站在路口等摩的的人,已經化為了青煙。我發覺我竟然沒有眼淚。眼淚並沒有遺棄我,只是眼淚和生命一樣,都是有定數的,我把它浪費在了不值當的地方。它本該灑在爺爺墓前的,我卻把它送給了辦公室。

張翎(北美作家協會官網)和她最新在台出版的《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時報出版)
張翎(北美作家協會官網)和她最新在台出版的《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時報出版)

*作者為中國旅加作家,在台出版作品有:《死著:張翎中篇小說集》、《流年物語》、《金山》、《餘震》、《睡吧,芙洛,睡吧》、《一個夏天的故事》(以上時報文化出版)、《陣痛》(印刻)、《溫州女人:一個郵購新娘的故事》(允晨出版)。本文選自《心想事成:張翎短篇小說集》(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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