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翎小說選(2):「心想事成」之我把眼淚送給了辦公室

2017-06-17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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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還是,沒有經驗。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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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坐下,撥成靜音的手機就震動起來,低頭一看,又是我媽。

有過了那天的經驗,這次我就不再那麼一驚一乍。天大的謊我都圓過了,接下來都不過是麥餅上抖落下來的芝麻。

「什麼事,媽?」我盡量平靜地問。

電話那頭沒人說話,我只隱約聽見了抽鼻子的聲響。

「你爺爺,走了。」半晌,我媽才開口。

我怔了一下,一時沒聽懂我媽的話。或者說,我的腦子聽懂了,我的心不想聽懂。

「去了,哪兒?」我問。

「 沒了。昨天晚上還跟你爸喝了半斤米酒, 早上一摸, 冰冷鐵硬了。」我媽的聲音裂開了好幾條縫。

「都是那個王什麼妨的,送錯花圈,她怎麼就沒送到她自己家去?」

「你趕緊回來吧,你那兩個妹妹是廢物,管不了事。」

我媽的詞語漸漸失去了邊界,一個跟一個地混淆在一起,我耳邊只是一陣嚶嚶嗡嗡的嘈雜聲,彷彿飛著一萬隻蜜蜂。

怎麼,可能?我那個胃口好得像豬身子壯得像牛的爺爺,怎麼可能,就這樣沒了?我伏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辦公室的人聽見響動圍攏來,紛紛問我發生了什麼。

我猛然想起來,我不能告訴他們真相,我已經預支過了屬於我爺爺的哀傷。

「王匡原,得了病,需要住院手術。」我脫口而出。

其實在那個時候,肚腹裡同時奔走著好幾個藉口,只是王匡原的那個走得最快,第一個走到了舌頭。

說完了我才意識到這個謊言可能存在的風險。什麼病?哪個階段?怎麼治?過程?費用?預後?我馬上預見到了可能會蜂擁而至的問題。關於死人的謊言很簡單,是一條決絕而狹窄的死胡同;而關於活人的謊言有一千條歧路,哪條路都可能布著陷阱,充滿著隨時需要填補的漏洞。但話已出口,我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

「我只有明天見過醫生,才能知道進一步的詳情。」

我用這句話堵住了她們的嘴,儘管是暫時的。以後的事只能走一步想一步。

當我再次走進阿姨辦公室時,我兩眼紅腫如桃。這次,沒用任何化妝品。

她驚詫地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怎麼了?還在想你爺爺?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哭的先兆。

千萬,別在,她面前,哭。我嚴厲地告誡自己。

可是沒用,我的神經鬆了,再也繫不住淚腺。

她沒勸我,聽任我窸窸窣窣地用了她半盒面巾紙。

「七年了,在公司,我只休過一次年假,五天。」

「你可以去人事部調出勤紀錄,沒請過一天事假,這麼久,除去這三天。」

「從來沒有誤過,一個文案期限,七年。」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鑽過千山萬壑,嚅嚅地爬出舌尖和牙齒之間的那條縫隙,柔弱,蒼白,毫無底氣。

「想說什麼,就說。」她神色平靜地說。

她的磁場嚴重干擾了我,我發現從我腦波段裡發出的,全是些破布絮般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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