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國務卿滅火、總統澆油、獨裁者按讚──從一場斷交風暴看美國外交亂局

2017-06-13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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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面積不到台灣1/3、人口不到台灣1/8的阿拉伯國家,上個星期突然間成為國際社會的焦點。而且,這個蕞爾小國陷入的地緣政治風暴,充分顯現全球超級強權美國在川普上台之後,外交工作陷入的亂局。

6月5日之前,各國媒體對卡達(Qatar)的報導大概都聚焦於2022年的世界盃(World Cup)足球賽,聚焦於外籍移工權益與主辦權爭議。但是6月5日之後,這個國家突然成為全世界除了北韓之外,最被孤立的國家。

卡達(AP)
卡達(AP)

遭雪崩式斷交的卡達,也是美國重要盟邦

當天凌晨6點鐘不到,同在波斯灣區的巴林(Bahrain)首先發難,宣布與卡達斷絕外交關係。卡達最重要的鄰國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隨即跟進,然後是中東地區軍力最強的埃及,然後是陷入內戰的葉門,然後是利比亞、馬爾地夫、茅利塔尼亞、塞內加爾。

不僅是斷交與驅逐外交官,沙烏地阿拉伯等國還對卡達進行經濟封鎖、海陸空封鎖、媒體封鎖,手段之重儼然是要置之死地,儘管彼此都是穆斯林國家。

卡達斷交風暴核心人物,國王塔米爾(AP)
卡達斷交風暴核心人物,國王塔米爾(AP)

卡達是美國在中東地區最重要的盟邦之一,這些與卡達斷交的國家有好幾個也是。照理說,華府應該會謹慎行事,居間斡旋,降低衝突,不要讓伊朗與俄羅斯等敵對勢力見縫插針,不要讓美國在中東地區的反恐戰爭步調大亂。

風暴如何引發?川普:都是我的功勞!

但是美國總統川普做了什麼呢?他隔天喜孜孜地發了一則推文,表示這樁地緣政治風暴根本就是他的傑作!他5月下旬進行上任後第一次出訪,第一站就是沙國,並在其首都利雅德(Riyadh)召集穆斯林國家領導人舉行峰會,大談反恐戰爭的重要性,鼓勵(或警告)各國與激進伊斯蘭劃清界線。如今沙國等國果然響應呼籲,挺身而出,以「資助恐怖組織」等罪名制裁卡達,川普龍心大悅之餘,當然也要大大為自己表功。

卡達的烏代德空軍基地(Al Udeid Air Base)是美國在中東地區最重要的軍事據點(AP)
卡達的烏代德空軍基地(Al Udeid Air Base)是美國在中東地區最重要的軍事據點(AP)

問題在於,卡達雖小,但真的是美國很重要的盟邦,位於首都多哈(Doha)西南部的烏代德空軍基地(Al Udeid Air Base)是美國在中東地區最重要的軍事據點,美軍中央指揮部(USCENTCOM)的前進部署重鎮,駐紮官兵多達1萬人,行動涵蓋敘利亞、伊拉克與阿富汗3大戰場。

中東地區最重要的美軍基地……就在卡達!

如今情況演變成沙國等國在美國鼓勵之下對卡達開刀,那麼美國與卡達極其密切的軍事合作關係要如何維繫?更何況,這場斷交風暴涉及非常複雜糾葛的歷史、政治、社會議題,「資助恐怖組織」只是其中一端,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一端。然而身為國際事務半文盲的川普,恐怕對這些議題既不瞭解、也無興趣。

果不其然,9日下午,美國國務卿提勒森(Rex Tillerson)出面喊話,指出各國對卡達的海陸空封鎖將阻礙美國在中東地區的軍事行動,影響對抗伊斯蘭國(IS)的戰事,而且已經對卡達人民造成傷害。提勒森一方面呼籲卡達政府回應各國的要求,另一方面也敦促各國降低緊張局勢、和平解決爭端,並強調美國支持科威特帶頭的斡旋行動。

卡達斷交風暴,民眾搶購食品(AP)
卡達斷交風暴,民眾搶購食品(AP)

美國總統打臉美國國務卿

只是提勒森的和事佬白臉很快就被抹成黑臉。短短一個多小時之後,川普在白宮玫瑰花園(Rose Garden)舉行記者會,再度點名卡達,嚴辭抨擊它資助恐怖主義前科累累。川普此言一出,沙國、阿聯、巴林與埃及4國政府爭相按讚,稱揚川普展現的領導力。換言之,美國總統打臉美國國務卿,國務院的外交政策出不了大門。

其實真要談「資助恐怖主義」,這4個與卡達斷交的國家都脫不了干係,尤其沙國,「前科」絕對不在卡達之下,其中有意識型態也有戰略考量。卡達另外兩項「罪狀」──與伊朗交好、透過新聞媒體影響阿拉伯世界,一方面更耐人尋味探究,一方面也充分顯示川普外交政策的荒謬與殘酷。

卡達的經濟命脈:天然氣(AP)
卡達的經濟命脈:液化天然氣(AP)

卡達想走自己的路,是靈活還是投機?

卡達自1971年9獨立以來,原本有如沙國的附庸國,但是近年利用豐富的天然氣與石油資源,不僅累積鉅額財富,而且試圖在中東複雜凶險的局面中走出自己的路。卡達與各方勢力、各路人馬都保持接觸,它雖然是「美國中東反恐戰大本營」,卻也被指控「資助恐怖主義」。你可以批評它兩邊下注搞投機,也可以肯定它靈活地廣結善緣,闢建讓各方可以碰頭的檯面上或檯面下管道。

卡達與伊朗的關係就是例證,兩國分屬伊斯蘭教內關係向來緊張的遜尼派與什葉派,但是長期合作開發兩國共有的波斯灣油氣田。這次卡達遭到封鎖,德黑蘭當局立刻拔刀相助,提供領空與糧食。但是在敘利亞內戰與葉門內戰中,卡達與伊朗卻是支持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陣營。

交好伊朗得罪沙國,經營「半島」得罪全阿拉伯

伊朗問題(不是資助恐怖主義)也正是沙國對卡達發動斷交攻勢的導火線。沙國與伊朗各是遜尼派與什葉派的宗主國,長期在中東地區爭取霸主地位,關係惡劣到幾乎只能以死對頭來形容。在利雅德當局看來,與伊朗交好的卡達既然「敵我不分、屢勸不聽」,當然得下重手殺雞儆猴。

卡達「半島」(Al Jazeera)衛星電視台(AP)
卡達「半島」(Al Jazeera)衛星電視台(AP)

其他斷交國與伊朗未必勢不兩力,但他們對卡達傾國家之力經營的新聞媒體「半島」(Al Jazeera)衛星電視台卻是深惡痛絕。「半島」從1996年開台之初就以「阿拉伯世界的CNN、BBC」自許,對自由、民主、人權、法治等議題多所著墨,曾在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扮演重要角色,至今仍是中東地區的媒體表率。

雖然君主制的卡達本身絕不是個「民主國家」,但它顯然對阿拉伯世界的現代化道路有一番見地。只是對其他絕對君權(如沙國、阿聯、巴林)與強人獨裁(如埃及)國家而言,「半島」實在是大毒草、大亂源。也因此在這一波斷交風暴中,各國有志一同,都以斷網、斷訊封鎖「半島」。

召喚荒謬與殘酷的歷史

阿聯與巴林甚至藉機進一步鉗制人民的表達自由,先後宣布莫名其妙的禁令:人民不得在網路上表達對卡達的支持或同情,否則最重將被判處15年、5年有期徒刑。至於沙國與埃及,其人權記錄之惡劣已經是國際社會公認。2011年2、3月阿拉伯之春期間,巴林民眾走上街頭抗議君主苛政,沙國與阿聯二話不說,出兵協助巴林王室血腥鎮壓抗議者。

當然,川普本人與其政府對此不會有什麼意見,連虛晃一招的譴責都能省則省。白宮策略長巴農(Steve Bannon)雖然每隔一陣子就被媒體預測失勢,但他狂熱的民粹民族主義、歇斯底里的反伊斯蘭情結,已是白宮的主流意識型態。以反恐之名,一切皆可為。彷彿回到冷戰時期,美國幾乎無條件支持所有「反共」的第三世界國家。一個荒謬與殘酷的美國總統,正在召喚一段荒謬與殘酷的歷史,中東地區不會是唯一的災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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