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傑榮評港版國安法:這可能真的是「香港的死亡證明」

2020-05-25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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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24日,香港市民走上街頭,反對「港版國安法」與「國歌法」(AP)

2020年5月24日,香港市民走上街頭,反對「港版國安法」與「國歌法」(AP)

北京推動港版國安法引來美國各界譴責。有資深法律專家認為,該法的要害在於北京要把中國的國安系統移植到香港,通過新法直接控制香港的公共秩序、言論自由到刑事司法。一位前美國駐港外交官表示,該法產生的原因不排除深陷經濟政治困境的習近平本人,要通過冒此風險來轉移國內的視線。支持香港的人權活躍人士說,這一立法行動已經並將繼續激起香港民眾的更大反抗。

本週四(28日),在北京召開的全國人大會議將通過一項制定香港版國家安全法的決定,這一程序將正式授權全國人大常委會起草這項北京可以直接控制香港的法律。

上週五(22日),中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王晨向人大報告了這項決定草案的總要求和基本原則。總要求可濃縮為必須按習近平思想行事,而基本原則的關鍵則是將一國兩制解釋為「一國」必須凌駕於「兩制」。

中共將不再悄悄控制香港

決定草案可能是港版國安法的雛形,分導言、正文兩部分。正文共7個條款。紐約大學法學教授孔傑榮(Jerome Cohen)說,其中最令人擔憂的是第4條,該條款要求中央政府在香港設立機構以確保港版國安法得到執行。

「這就意味著,中國共產黨將不再以悄悄的、通常是間接的方式來控制香港政府的行政管理,而是會設立超越現有的聯絡辦和外交部代表機構的公開的中央政府機構。 」 孔傑榮告訴美國之音。

根據1997年香港主權回歸後實行的基本法,除國防、外交歸中央政府管,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擁有立法、司法、終審權。基本法保證香港實行資本主義制度,50年不變。據此,中央政府在香港僅設中央政府駐港聯絡辦公室、外交部駐港特派員和一支防衛香港的解放軍駐港部隊。

孔傑榮教授說,根據決定草案中的第4條,未來北京的公安、國安部門將直接進入香港設立機構,「這些新機構將是公安機構。他們將受到北京公安部的控制,也可能受北京國家安全部的控制。這意味著(北京)直接控制香港的公共秩序、言論自由和刑事司法。」

對一個曾擁有各種自由的城市,這一變化的後果將是前所未有的,「人們會看到為什麼這對已經下降的『一國兩制』會造成致命打擊。這可能真的是香港的死亡證明。」孔傑榮說。

孔傑榮在一篇文章中稱北京的這一立法是希特勒式的「最終解決方案」。希特勒的「最後解決方案」是納粹消滅歐洲猶太人的政策,導致1941至1945年在集中營殺害了600萬猶太人。

充滿自相矛盾的過程

北京制定港版國安法的過程本身就有自相矛盾的兩難。一方面說特區政府沒有能力完成這一任務,必須由中央政府來做;另一方面,又稱此為「一國兩制實踐在香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基本法第23條規定,「香港特別行政區應自行立法禁止任何叛國、分裂國家、煽動叛亂、顛覆中央人民政府及竊取國家機密行為,」 2002至2003年期間,香港特區政府曾推動23條立法,但遭到香港民眾的大規模抗議反對。

「我認為這是中央人民政府採取的一個積極的絕望行動,是緣於實行一國兩制23年後的挫敗。」孔傑榮說。「儘管香港應該具有高度自治,但現在『一國』採取行動強迫香港特區政府最終接受國家安全法。」

北京為什麼選擇現在來做這件事情?孔傑榮教授認為,「令北京擔憂的是,如果不能在9月前立即採取行動,立法會將拒絕其努力。它知道,即使今天的這一舉動會引起抗議,但抗議會因為新冠病毒會少一些。而如果等待更長時間,效果會更差。」

香港定9月份舉行立法會選舉,如果港人可以自由投票選出自由參選的候選人,民主派可能獲多數人支持,那時北京期待已久的國家安全立法前途將更為渺茫。

習近平可能陷經濟政治困境

但美國駐香港前總領事楊甦棣(Stephen M. Young)大使認為,這一舉動有著中國國內經濟政治的深層原因,「因為習近平的經濟在放緩,甚至是負成長;他想當終身主席的雄心處於某種危險之中,其他政治局成員在觀望,看他是不是會出錯。」

楊甦棣認為,習近平正犯下所謂的「非強制性錯誤」,「當他們自己有一大堆問題的時侯,卻在推動一些他們並不必做的事情。我能想像的是,習近平因為我所說的原因在國內陷入困境,他感到他需要通過在香港冒這次險來分散他的人民和他的對手對他的注意力。但是我認為結局會很糟糕。」

楊甦棣預計,北京的這一他稱之為「大膽挑釁」而又「愚蠢」的舉動會激起香港人更大規模的抗議浪潮。而楊甦棣擔心的是中國軍隊的介入,「無論是武警加入,或是調集來自深圳的人民解放軍,來打擊抗議活動,那危險就升高了。那真的會很醜陋。我希望我錯了,但這是有可能的。」

孔傑榮認為,港版國安法意味著北京把以法律為鎮壓手段打擊異議的做法延伸到香港,將會造成更大的人權災難,「人們會看到許多任意拘留、逮捕、定罪和判刑。香港將越來越像中國的其他城市,香港人民將受到與在中國的其他人同樣程度的對自由的壓制。」

北京壓迫令人權人士更加努力

美國香港民主會(Hong Kong Democracy Council)負責人楊錦霞承認,這個法律會使活躍人士面臨中國大陸許多異議人士被任意羈押的命運,」將來的打壓會更厲害,過去你在街上說什麼東西就會逮捕你,現在你可能在網上說一句話,或畫一個圖,就會犯了國安法了」,「他們可以扣你賣國的帽子,如果我到香港去,他們也可以說我是叛亂、是匪諜,只要是中共不喜歡的就可以對你進行控告。」

但是楊錦霞說,這個法嚇不倒香港人,「這個壓迫會令我們更加努力去做這個事情,去努力地去向美國的參眾議員遊說他們正在訂立的一些法案,也會去美國國務院讓他們了解香港的狀況。」

美國政府已經對中國制定港版國安法表示強烈譴責反對,國務卿蓬佩奧敦促北京重新考慮這一災難性議案,並警告「任何決定若侵犯受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保障的香港自治和自由都不可避免地影響我們對『一國兩制』和該領土地位的評斷。」

楊甦棣說,美國政府下一步就是取消美國於1992年通過的《美國香港政策法》,「這樣會使香港不那麼繁榮,也就不那麼特別。但是問題是如果中國人不在乎,我們也不會在乎。」「我很遺憾地說,這將對香港人民產生負面影響。 但是主要目的是向中國人傳達一個非常明確的信息,即我們認為這是不可接受的,如果他們堅持要通過這一法律。」

《美國香港政策法》繼續給予主權回歸中國後的香港,在政治、經濟、貿易等方面與中國大陸完全不同的待遇,並享有獨立關稅區地位。

孔傑榮教授說,他不希望看到這一結果,「我希望美國政府以及英國、法國、德國、日本和其他重要的民主國家將找到許多其他途徑來表達他們的強烈抗議和對中國所作所為的反對。」

加速國際資本離港趨勢

但孔教授和楊大使都不否認這一立法可能造成的損害香港作為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這無疑將加速大型金融和商業機構轉向香港以外地區尋求其中亞活動基地的趨勢。」孔傑榮教授說。

「無論是美國、日本、歐洲的公司,他們早就為此制定了應急計劃」,楊甦棣大使說,「我認為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很緊張了,他們會考慮搬到新加坡去,有的已經去了。 他們可能會搬到東京去,有些可能會搬到台北……缺乏法治的地方不會讓他們感到放心,因為法治確保了他們在香港有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他補充。

楊甦棣大使曾於2010年至2013年任美國駐香港總領事;2006年至2009年任美國在台協會駐台北辦事處處長。

他說,根據幾年前在香港的經驗,能走的都會走,「很多人,至少是富有的香港人,都擁有我們所說的逃生出口。 他們有加拿大、英國、或美國的公民身份。像這樣的人會離開香港,去他們的護照所在國。」

普通港人確實別無選擇

但他說,對普通百姓來說,除了留在香港確實別無選擇。「我認為,如果事情朝著我聽到的方向發展,這些人將大批走上街頭。」

在孔傑榮教授看來「一國兩制」走到今天的地步有基本法本身的問題,「就像每個憲法文件一樣,都有很多折衷之處,許多條款不太明確。但是,關鍵的問題一直是,當出現具體的問題時,誰來定義這些條款的含義。」

基本法執行23年來曾在居港權、基本法第23條立法、普選、特首任期等不少問題上發生爭議。「從法律上來講,(港版國安法)在《基本法》之下是做得到的,全國人大常委會他們導演了這個秀。他們是基本法含義以及根據該法可以做什麼的最終仲裁者。」孔傑榮說。

但孔傑榮同時指出,北京的釋法常常是歪曲,「甚至連香港的終審法院擁有最終審判權這樣的問題都被歪曲了」。

孔傑榮教授認為,推動港版國安法立法是對根據《聯合聲明》和《基本法》制定的製度的最新最強烈的打擊,但這個過程本身也有著某種宿命含義, 「鑑於中國共產黨的性質,這種歪曲一直在出現,並可能是不可避免的。」

鄧小平說:「50年後更沒有變的道理」

當年面對西方世界對香港主權回歸抱持的疑慮,1990年1月,中國最高領導人鄧小平告訴香港富商李嘉誠,「不會變、不可能變,不是說短期不變,而是長期不變… …就是說50年不變,50年後更沒有變的道理……「

15年後,北京當局在香港綁架銅鑼灣書店員工、遭國際社會譴責後,外交部發言人公然表示,存放在聯合國、具有國際約束力的《中英聯合聲明》「作為一個歷史文件,不具有任何現實意義,對中國中央政府對香港特區的管理也不具備任何約束力。」

在此背景下觀察,北京今天強推港版國安法,有其逐步將一國壓倒兩制,進而變成一制的邏輯,但大膽程度仍令外界驚訝。

孔傑榮教授追問,如果放在50年的歷史框架裡,這個國安法導致的後果究竟會有多重要?

「因為就是到2047年,香港也不受任何保護,」他說。「即使根據北京對一國兩制的解釋,當1984年達成這些安排、並在1990年制定《基本法》時,也並不會意味著香港認為的可以享有的自由。因此,這是一個過程,這是個朝著錯誤方向發展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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