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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任平生─倪匡傳》選摘(1):地球上漢字寫最多的人

2014-12-05 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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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笑稱自己是自有人類以來,漢字寫最多的人,他女兒則笑他寫稿不用腦,所以沒有白頭髮。(中評網)

倪匡笑稱自己是自有人類以來,漢字寫最多的人,他女兒則笑他寫稿不用腦,所以沒有白頭髮。(中評網)

上世紀五○年代末,正是香港武俠小說創作高峰期。倪匡喜寫武俠小說,衛斯理系列、女黑俠木蘭花系列、原振俠系列……自稱是「自有人類以來,漢字寫得最多的人」。他寫作速度最高記錄是一小時四千五百字,有幾年,他一天寫兩萬字,同時要為十二家報紙寫長篇連載,但從不脫稿,一夜花天酒地,翌日醒來,頭痛也支撐著寫。他自稱這是「專業操守」。

那是一九五八年。接著,倪匡什麼都寫。不過,寫影評是沒有稿酬的。用筆名「岳川」為《真報》寫武俠小說,並逐漸由業餘寫作轉為職業寫作。倪匡離開《真報》後,轉為《新報》寫稿。

倪匡寫影評,是寫著玩的。倪匡在《真報》工作,一天,編輯說:「今天影評沒有了,上海仔,你來寫一篇。」他說:「我還沒有看片呢。」編輯說:「看戲來不及了,你看說明書吧。」

那時候,五○年代末,導演張徹從台灣來香港,在《新生晚報》也寫影評。張徹是很霸道的。張徹的影評,一般不評電影,只評別人的影評。他儼然像個皇上皇。倪匡說這部電影好看,張徹說倪匡講得不對,倪匡的影評完全不通。於是,兩人打筆仗,文章常常對罵。其實,當時香港新聞圈很小,筆仗打得多了,一班上海人在一起說,張徹我們認識,倪匡也認識,大家就約在一起吃飯聊天,多好。張徹和倪匡一樣,也是在上海長大的。由此,他倆做了朋友,友情長達四十多年。那個時候,他倆幾乎天天見面。後來張徹突然找倪匡寫劇本,倪匡說:「我不會寫劇本。」張徹說:「那你就當小說那樣寫吧。」倪匡說:「這樣我就會啦!」

影評寫了不到三個月,《明報》就來找倪匡了。張徹向歷史小說名家董千里介紹與倪匡相識,又是個上海人,談得投機。張徹編的《武俠與歷史》,是由明報出版社出版的,倪匡用筆名「岳川」開始在《武俠與歷史》寫武俠小說。除了寫短篇,還寫了長篇《和尚搶書》,寫一大群和尚去搶一本經書。倪匡在《武俠與歷史》的小說愈寫愈多,中篇、長篇都有。

張徹,原名張易揚,上海人。武俠電影巨匠,為現代武俠電影鼻祖。上世紀六七○年代,是香港影壇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香港人稱他為「香港電影一代梟雄」,在香港電影黃金時代,張徹的名字如雷貫耳,他導演的電影是票房的保證,他也當之無愧地成為邵氏公司的頭號招牌導演。

導演張徹在片場罵人,是香港娛樂圈眾所周知的。倪匡說:「那時候的導演一定罵人。導演很威風,坐在那裡,咬一根雪茄,戴一副墨鏡,身邊有四五個人服侍,他一起身,大家就搬起那張椅子跟他走。我認識的導演沒有一個不罵人的。張徹導演的文化水準很高,在電影界,文化水準最高的就是他,他自己也寫劇本、小說。他和胡金銓導演的文化水準都很高。現在電影界的那些名人哪懂文化,愛讀書的已經不多。」

一次,張徹帶倪匡去台北跟一夥國民黨將軍討論一部電影劇本,張徹想拍一齣戰爭片。有位將軍說:「你們的戰爭片拍攝打日本人的很多了,應該拍我們怎樣跟共產黨打!」倪匡聽了頗感動,心想:國民黨將軍心胸確實廣闊,令人敬佩。倪匡接過話題,說:「你們現在的思想真是開放進步,懂得汲取失敗的經驗,以後反攻大陸也許有希望啊。」誰知,那將軍面色一沉,說:「為什麼拍我們失敗的經驗?要拍我們怎樣打贏共產黨呀!」倪匡說:「如果你們打贏共產黨,我們今天的例會應在南京開,跑來台北幹什麼?」那將軍怒視倪匡,沉默了一陣,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手上拿著一把手槍。他瞟著倪匡,把槍狠狠擲在桌上,說:「你這是匪敵說的話!亮出你的身分!」倪匡突地站了起來,正欲理論,張徹早已嚇得臉都青了,硬拽著倪匡匆匆往外走,他倆連夜坐飛機返港。

以後,倪匡與張徹每每說到此事,兩人便哈哈哈哈笑得瘋狂。倪匡與張徹情同手足。張徹於二○○二年六月二十二日逝世。邵逸夫爵士對這位老臣子不薄,一直讓他住在宿舍裡。當時,倪匡還居住在美國,聽聞死訊,說七十九歲張徹臨走之前,頭腦還很清醒。倪匡感慨說:「其實,人老了,頭腦清醒,身體不動,有什麼用?不如老人癡呆症,身體還好,頭腦不行,像個小孩,或像老頑童,那才好。張徹這位老友,早點走,總比賴在那裡不走為好。」

香港武俠文學界頗具權威的《武俠世界》周刊,創刊於一九五九年,其時正是香港武俠小說高潮,不少武俠小說大家,如梁羽生、古龍、金庸,都是它的座上賓,堪稱名家薈萃,猛稿如雲。金庸當時在《香港商報》寫《碧血劍》和《書劍恩仇錄》,梁羽生在《新晚報》寫《冰川天女傳》等,風靡一時。不少讀者就是為了要看這篇武俠小說,才去買那份報紙的。後來,《武俠世界》的王牌是馬評家叔子,用另一筆名蹄風所寫的武俠小說,諸如《天山猿女》、《武林十三劍》等,也請仍在上海的孫了紅寫《黃毛怪人》。

倪匡喜寫武俠小說,他認為,武俠小說是一種非常好看的小說品種。他坦承自己寫這麼多科幻小說,其實全部是武俠小說,是科幻式的武俠小說。衛斯理、白素的武功都很高強。金庸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倪匡完全不懂武術。倪匡說,懂歷史的人不懂寫歷史小說;懂武術的人不懂寫武俠小說;懂科學的人不懂寫科幻小說。小說完全是虛構的,天下間根本沒有寫實小說這一回事。

一九五九年,查良鏞(金庸)出資八萬港元,沈寶新出資二萬港元,共同創辦《明報》,每日出紙一張。創刊初期,沈寶新管營運,金庸負責編務,潘粵生做他倆的助手。新創辦一份日報,要贏得讀者,相當不容易。為迎合讀者口味,不時變化新聞取向,調整副刊欄目,金庸把自己寫的武俠小說,刊於《明報》,實行「肥水不流別人田」,他抱病創作《神雕俠侶》,許多人為了看金庸武俠,開始關注《明報》。不過,《明報》第一年依然虧損,銷量仍在千份上下徘徊。二十年後,倪匡說起當時情景,感嘆說:「《明報》不倒閉,全靠金庸的武俠小說。這是誰都不能否認的。」金庸的武俠小說漸漸打穩《明報》讀者基礎,加上沈寶新的經營手法,《明報》的廣告業務才穩步上升。

在倪匡心目中,金庸小說,天下第一,古今中外,無出其右。他至今對《鹿鼎記》、《天龍八部》及《笑傲江湖》等,仍愛不釋手。倪匡女兒年少時,老師建議她在暑假期間看《戰爭與和平》,老爸卻給她更好的建議:「要看就不如看《鹿鼎記》嘛,不知有多好看。」

當時,《東方日報》「龍門陣」副刊由周石負責,他善於發掘新作者,常請人飲茶吃飯,私下聊天,聽到對方在茶敘飯局上說故事精彩,就鼓勵他們寫東西,倪匡就是其中一個。倪匡在「龍門陣」寫專欄,名聲大了,朋友推薦倪匡給《明報》。

那時候的《明報》副刊人才濟濟,擠進去相當不容易。金庸很重視自己《明報》的副刊,作者都由他親自挑選,他觀察了倪匡一批文章後,才點頭請倪匡寫專欄。在《明報》副刊,倪匡有個專欄「草草不工」。意思不工整,意帶謙虛。當年,倪匡拜馮康侯為師,研習書法和篆刻。馮康侯寫了一個印稿讓倪匡學刻,就是「草草不工」四字。倪匡很喜歡這一方印。倪匡在《明報》上的專欄,頗受讀者青睞。一次,潘粵生對倪匡說:「當時做的多次讀者調查顯示,你的東西擁有的讀者最多。」倪匡一聽笑了:「哈哈哈哈,也算是對金庸先生有個交代了。」

一九六一年,在《明報》成立兩周年酒會上,倪匡見到查良鏞,查良鏞就叫他去《明報》上班。

最初月薪六百三十港元,由沈寶新發的,其中有一張五百元的大牛,香港人叫它為「棉胎」(棉花胎),意思是像被子一樣大。這五百元紙幣,倪匡還是第一次拿在手裡,內心有一種異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回家後,倪匡拿著那張「棉胎」拚命往牆上刮,看看是真的還是假的。在粉白的牆上刮,真的會留下一絲絲顏色,假的一點也留不下。這張「棉胎」刮出了顏色。

在香港,當年是武俠小說全盛期,報紙上除了查良鏞的文章外,需要人寫長篇武俠,每天兩千字左右。查良鏞一時找不到人寫,就叫倪匡寫了。

倪匡寫的是《南明潛龍傳》連載武俠小說,連載了幾十萬字,還出了書。查良鏞很少給別人的書作序,卻替倪匡這部書寫了前言。二十年後還有人記得這部書,批評倪匡寫得爛,倪匡聞悉笑著承認:「我從來沒說過自己的文章寫得好,看得下去就是嘛。」倪匡早期武俠作品包括「女黑俠木蘭花」、「浪子高達的故事」、「神仙手高飛的故事」,以及《六指琴魔》、《五虎屠龍》等武俠小說。

倪匡的寫作速度,任何人都難以想像。他自稱是「自有人類以來,漢字寫得最多的人」。此話不假。他寫作速度最高記錄是一小時五千字,用他的話說,那是所謂「革命加拚命」的速度,最慢也有一小時二千五百字。他平均每小時可寫五百格原稿紙九大張,偶爾趕稿,則可寫十張,即五千字。有那麼幾年,他一天寫兩萬字,上午的兩個半小時寫一萬,下午的兩個半小時寫一萬,同時要為十二家報紙寫長篇連載。要寫稿快,倪匡有兩大祕訣:一是用廉價圓珠筆,折半以減輕分量,寫字就能快捷;二是字體要靠邊,或左或右都行。

倪匡說:「寫報紙連載小說,好處是不得不把文章逼出來,壞處是根本沒有足夠時間讓作者去思考。我下筆前都不會想,一步步該怎麼寫,十萬字小說,十天殺青。小說有了人物性格,情節自然會發展,自然會結束。老套點說,就是角色有自己的生命。寫稿是我唯一職業,我賣文為生,要養家活兒,就要不斷地寫,確保有固定收入。」當時他最高的稿費加版稅,一年超過兩百萬港元。

倪匡閱讀速度快,最快一天能閱讀二十萬字的小說。倪匡說話也快,快如連珠炮,他是急性子,長期養成的習慣,難以慢下來。說話比寫字速度快十倍,有人曾統計說,倪匡說話最快記錄是五秒三句。倪匡坦承,不是他腦筋轉得快,而是放慢了就說不出來。他原本是左撇子,遭硬性矯正,從小受「腦傷」,因此生活中他根本左右不分。

初寫作時,他沒想過要出書,沒有將報紙剪存,到要出書時,好不容易才搜集齊全。讀者在網上評價他的小說,倪匡卻讀得不亦樂乎,「他們和學者不同,是從娛樂角度出發評價,看得比我更仔細。」

他說:「我的作品,可即食亦即棄。我寫作是不負責任的,讀者不要把我看太高,除了第一篇稿有謄寫一遍之外,我以後寫完稿,看也不看一遍。小說是為大眾服務的,不是為少數文學家服務,這點我認同毛澤東。那些教授怎知道什麼是小說?他們都不寫小說。不過仗著地位發表意見,影響力較大而已。」倪匡寫作不費神,不費氣力。難怪他女兒常常笑他:「爸爸寫稿完全不用腦的,所以沒有白頭髮。」

倪匡寫作生涯,令自己頗為自豪的,是與妹妹亦舒一樣,同時擁有十多個專欄,但從不脫稿。一夜花天酒地,翌日醒來,頭痛也支撐著寫。他從不嚴肅,但卻認真。他自稱這就是「專業操守」。雖這麼說,每天同時面對不同報館的十多個專欄,有時會發錯了稿,把該給東家的,傳真給了西家,不過,倪匡從來不擔憂,不同報館的編輯會自動交換,他們都熟悉倪匡在哪張報紙有什麼專欄。對此,倪匡自豪而自慰的是:「文章內容,我可從來沒有搞錯過。」

倪匡也曾經嘗試寫文藝小說,不想讓其妹妹亦舒專美。《呼倫池的微波》以內蒙古呼和浩特的草原風光做背景,寫情情愛愛,這是他第一本書,後來再也不寫文藝類的長篇小說了。他自認用心寫的,還有《倪匡短篇》,每篇兩千餘字,但沒有讀者喜歡。這就是他嚴肅創作的全部了。他說:「寫文藝小說,太辛苦了,每一個細節都不能胡編。我很佩服瓊瑤。男女之事,不過是兩女一男、兩男一女,偏偏她可以變出這麼多花樣。我寫科幻小說,可以天馬行空。」

倪匡的小說,是根據道聽塗說的野史、民間傳說等,加以無限擴充,間中穿鑿附會,初期還以少時讀過的書作為素材,後來乾脆下決心不再查閱資料,僅僅依賴想像力投射,很多科幻作家的「可信性」情意結,他從來沒有,放肆寫來,特別揮灑自如。

他曾構思過一部小說《毛主席萬歲》,主人翁母親在長征途中懷了他,抵達延安生了下來。他一直當官,文革時期已是副部長級,卻被拉下馬批鬥,戴高帽、掛紙牌,一邊高喊「毛主席萬歲」,鬥他的人也高喊「毛主席萬歲」,雙方都喊「毛主席萬歲」,最後在「毛主席萬歲」聲中死了。當時,倪匡在文壇已頗具名氣。但跟出版社說了這一選題,人人都唯唯諾諾,迴避話題,要倪匡先寫些科幻小說給他們。倪匡感嘆,想不到自己想兼顧文藝創作,市場一樣不買帳。後來上海率先推出傷痕文學,很快傷痕文學成為中國文壇一種現象。倪匡知道自己不用再寫了,寫的話必定沒有大陸那些作家寫得好。他們感同身受,寫得有血有肉,自己逃離大陸時,連反右運動都還沒開始呢。

倪匡的寫作,一發不可收。報紙上已經有金庸和倪匡寫的兩篇武俠小說了。查良鏞提出還要寫一篇新派武俠小說,又指定倪匡寫,用不同筆名。倪匡寫作,一是為謀生;二是為興趣;三,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沒別的本事了」,他沒有第二種求生本領,「不會做生意,不會做買賣,沒有念過書,沒學歷,不會講英文,只懂得爬格子餬口」。

香港文壇,小說連載也好,專欄也好,倪匡的作品特別搶手,他的稿酬也炒得奇高,唯有《明報》過於偏低,倪匡對老闆金庸一直很敬重,都是好友,也就難以計較了。對倪匡的稿費,查良鏞表面顯得很闊綽,說會再另給他一千字十港元。倪匡聽了,心中滋潤得很。不過拿到合同一看,卻變了滋味。合同訂得很苛刻,十港元之中,有六港元是稿費,四港元是版權費。稿費加版權費?倪匡一琢磨,明白了,今後出書,公司不會再付版稅稿酬。倪匡心中一沉:那是以後的事了。倪匡為自己不是滋味的滋味,自我解脫。

一次,參加一場宴會。倪匡帶著幾分酒意,拿著酒杯,貿貿然走到金庸身前,金庸也拿著酒杯,見倪匡走近,笑著碰杯。

「查先生,《明報》真是愈辦愈好啊。祝賀,祝賀。」倪匡知道《明報》一年都賺了幾千萬,作者的稿酬就是不提高,這次,他壯著膽要開口了。

金庸笑吟吟說:「全靠大家,全靠大家支持。」

「聽說《明報》每年都大賺錢噢?」

「不多,不多,一點點,一點點。」

倪匡舉著酒杯,乘勝追擊,直搗要害:「賺了那麼多,也該給我們加稿酬了吧。」

金庸一聽,才感覺中了圈套。倪匡卻繼續嗔怪道:「我們寫作也不容易,你給的稿費也太低了。」

金庸聽了一愣,滿臉的微笑全不見了,轉眼間,定了定神,舉著酒杯,指著倪匡,微笑著說:「你過的日子,花天酒地,聲色犬馬,給你再多稿費,也全花在酒和女人身上了。」

倪匡說:「查生,你賺了這麼多錢,有福同享嘛。」

金庸笑著說:「好吧好吧,我加我加。」說完,兩人碰了酒杯。

不久,稿費真的加了百分之五,雖不多,卻聊勝於無。幾個月後,倪匡再致電向他爭取加稿費,金庸無可奈何地說:「好了好了,倪匡,不要吵啦。我給你寫信。」

倪匡從未見過一個像金庸那麼喜歡寫信的人,什麼事都用寫信的。過了兩天,真收到金庸的信,信中附列十幾條條文,訴說報館開銷太大,香港經濟不景氣,唯有控制經營成本。吾兄要加稿費,勢必引起連鎖反應,報館難以招架,望吾兄理解弟的難處。倪匡讀信,讀得心酸搖頭,最後也不提加稿費的事了。

在香港文壇,倪匡的稿費高,人人皆知。是他寫得好,名氣大?香港一些作家名氣也大,寫得也好,稿費卻不如倪匡高。倪匡好友沈西城曾說,是「倪匡臉皮厚,膽子大,斗膽同老闆鬥爭」,要求追加稿費。倪匡寫《女黑俠木蘭花》,由環球出版社出版,四萬五千字的中篇小說,剛開始寫時,每千字十港元,一本書稿酬四百五十港元,在當年,這稿酬算很高了。書出了一兩本,賣得不錯,可謂一紙風行,倪匡便要出版社老闆羅斌加稿酬,由每千字十港元,加至二十港元,一本書九百港元,他每月寫三、四本,月入二三千。《女黑俠木蘭花》共出版六十本,只要好賣,倪匡便對羅斌說:「老闆,加一點吧,加一點。」結果,稿酬加到每千字一百港元,每寫一本四萬五千港元,倪匡意猶不足,仍然要求加,羅斌吃不消了,用沈西城的話說,「羅斌捱不住,舉手投降,自此『木蘭花』就退隱不見天日了」。

倪匡給《成報》寫武俠小說連載。《成報》是香港目前歷史最悠久的中文報章。一九三九年由何文法等六人聯手創辦。上世紀八○年代,《成報》長期保持香港暢銷報紙第二位。倪匡寫作稿費是按「逐張紙」計算的,即一張一張紙算,不是按字數算的。倪匡自己估計每月大約三百六十港元,為《成報》寫了兩個月,總算等到發稿酬的日子,他就去報館會計部領稿酬。那位會計大叔滿臉施捨者的神色,愛理不理,冷冷說:「你的稿費二百六十八塊半。」

倪匡一愣。一陣靜默。倪匡問:「為什麼是二百六十八塊半呢?」

會計大叔抬起臉,怪異地看著倪匡,說:「你有疑問?你可以去找老闆啦。」

當年倪匡,年少氣盛。他氣沖沖跑去老闆何文法辦公室,何文法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倪匡瞪圓了眼睛,嚷嚷著問個究竟。

沒等倪匡說完,氣定神閒的何文法緩緩地說:「我們廣東人辦的報紙就是這樣計算稿費的。」他意思很明白,不是以紙張數目計算稿酬,而是逐個逐個字計的。

倪匡聽了,氣鼓鼓地反問:「你是廣東人,為什麼要找上海佬寫稿呢?」

他倆不歡而散。

多年後,倪匡在一家上海理髮店理髮。那麼巧,竟然遇上何文法。兩人互相打了個招呼。當倪匡理完髮要付款時,理髮店店東說:「何老闆已經為你埋單結帳了。」倪匡一時有點感慨:這或許就是一種不打不相識吧。

新派武俠小說,用倪匡的一句話說,就是寫現代人物。他寫第一篇就用衛斯理當主角,沒有科幻成分。一次,倪匡對查良鏞說:「查生,與其寫新派,就來一點和舊的不同的東西。」查良鏞也沒多問:「沒有問題,儘管放手寫好了。」倪匡便開始用冬蟲夏草做題材,寫細菌侵犯人體的衛斯理的故事。沒想到讀者反響強烈,頗獲好評。

一九六三年開始嘗試寫科幻小說,用筆名「衛斯理」寫「衛斯理傳奇系列」。小說中主人公衛斯理,天文地理,無一不曉。倪匡寫得很隨意,連衛斯理這個名字也是隨意取的。一次,他坐巴士經過大坑道,看見有個衛斯理村,覺得這個譯名很「古怪」,以此寫科幻小說十分貼切,當時他都不知道衛斯理還是個傳教士。三月十一日,倪匡的第一篇以衛斯理為主角的科幻連載小說《鑽石花》,在《明報》副刊連載。自此,倪匡的衛斯理小說洋洋灑灑接續,多達一百五十六本。

倪匡與明報的合同上雖然寫明,出了書,不再給倪匡版稅。查良鏞倒很寬容,出書的版稅照給。倪匡意外收穫,自然是大樂。倪匡在《明報》寫武俠,名噪一時。

所有「衛斯理系列」小說都出過書。這要感謝香港文化圈中人溫乃堅。倪匡寫的作品實在太多太繁雜,自己都收不齊全。上世紀六○年代初,「衛斯理傳奇系列」小說,開始在《明報》連載,到籌劃出書時已相隔十年。倪匡身邊已沒有完整原稿,報館的存稿也不完整,一些早期篇章,如一九六三年發表的小說《鑽石花》、《老貓》等,都找不到了。幸好有讀者比作者更看重這些作品,他就是喜歡文學、也寫詩的溫乃堅。他從第一篇開始便將連載的小說,一幅一幅剪下黏貼,裝訂成冊,整整齊齊,一篇不漏地編製成八冊。倪匡很感激他,因此在初版的衛斯理小說中,便寫道:「如果太陽系中沒有溫乃堅,人間就沒有衛斯理了。」

報社競爭總是常態。其他報館老闆和編輯部都來搶稿了。羅斌的環球出版社是其一。上世紀六七○年代,出版家羅斌從上海移民香港,創辦環球出版社。地處上環新街的環球出版社,雖辦公室簡陋,最初出版兩本雜誌《藍皮書》和《西點》,發展到鼎盛時期,每月出版定期雜誌十七本,單行本二十二本,論規模,在香港堪稱空前。其中有以翻譯外國香豔諧趣作品為主的《迷你》雜誌,以黃色情色作品為主的《黑白》雜誌,和全本都是武俠小說的《武俠世界》。

羅斌約倪匡寫稿,倪匡先寫了「女黑俠木蘭花」系列,後來又在他出版的《迷你》色情雜誌上,寫《浪子高達》的豔情小說。倪匡寫豔情性愛,一出版就被政府機構逮著,要出版人和雜誌社罰款,每次罰六七千港元。對此,羅斌從不在乎,還要倪匡繼續寫。羅斌不在乎,倪匡就更不在乎,倪匡稿費才一千多港元,不用罰他的款,政府只追究出版人和雜誌社。

當年衛斯理小說在《明報》連載,《東方日報》又向他邀稿,指明要他塑造一個「像衛斯理又不是衛斯理」的人物,於是,原振俠出現了。這一科幻巨著「原振俠系列」共三十二冊。倪匡在一九九一年把原振俠做了個了結,後來的故事都不是他寫的了。

*作者為香港作家,亞洲週刊副編輯。本文為《風雨任平生─倪匡傳》(印刻文學出版)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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