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文:我的宇宙─關於《女兒》一點雜感

2014-08-18 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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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駱以軍新作《女兒》八月出版(印刻),透過小說他闡釋了自我的孤獨宇宙。

作家駱以軍新作《女兒》八月出版(印刻),透過小說他闡釋了自我的孤獨宇宙。

我曾認識一位年輕創作者,說「這世上我最不能承受的,就是看到他人處在羞恥的狀況」,當時我內心突然二郎神之眼睜開,覺得這孩子即使跌跌撞撞,然將來一定是盛大美麗的。這不是老梗的說啥「溫柔敦厚」,而是非常繁複的對他人感情的理解力和想像力。

年輕的時候,再美麗的人兒,都會有猙獰、醜惡,或僅是自戀,或「青少年法西斯」,或恰相反,無意義的自卑、黑暗、無聲的被強者無需要的傷害、扭曲、嫉妒,掉入背後說人是非的無臉男之臉。其實都還是「我」的這個宇宙還沒撐長到自如,看清楚全景,屏幕不夠看到全景銀河星空,像殼裡的雛鳥還翅翼不全。其實你應該也會在一極豐饒的自我的流浪與旅行(少年pi?),我們在一個比從前大非常多倍的世界,朝上、朝下、東西南北、裡面外面,浩瀚或極微物之境,可能朝任何一個向量長出一個和古典框架截然不同的「另一個自己」(像大江說的「給新人類」)。可惜我們無法活兩百歲,因現在的自我成長的維度,可以求知、學習,美感的爆炸,真是像佛經說的無數的法門,每一個闖入都可能展開銀輝燦爛,讓你落淚的陌生場面。

我的感受非常深,最可惜的是讓自己,明明活在這個不曉得被各種發明撬開的,如爆炸宇宙的盛景,卻白費了讓自己只是個橡皮靈魂。想想兩百年前的某個大文豪,可能只是喝了一碗從井裡打起,浸泡的冰鎮酸梅湯,可能就肺腑清涼生煙,感慨那個神祕時刻。

開始讀量子力學簡史時,讀到「哥本哈根解釋」:從波恩的機率解釋、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終於到波耳的「波粒二象性」,那個鼎鼎大名的「電子雙縫實驗」,怪異的是,電子「既通過左邊這條縫,同時又通過右邊這條縫」,電子通過雙縫打到感應屏幕上的粉粒霰彈小落點群,會出現波特性的明暗干涉條紋;然而,一旦我們在其中一個狹縫上安裝了偵測電子經過的精密儀器,電子便像知道上方有導護老師監視的狡猾小學生,「被觀測到」是 一顆穿過門框(狹縫)的單一微粒,干涉條紋也消失了。

我也非常著迷像〈態疊加〉、〈量子糾纏〉、〈塌縮宇宙〉、〈脫相干〉這些概念,也試著在《女兒》的某些章節中,試著將這些概念的抽象模型,用小說的迴旋,覆蓋,人物身世或性格之累聚陰影,戲劇行動產生的「運動幻覺」……種種這些,來賦格這些在量子力學裡,只能用波函數或測不準原理描示的,其實人物的舞劇(生命處境的執念、不幸、悲劇)可以延展這些詞的奇異特性。

我們絕對可以用《紅樓夢》來演繹這些量子力學詞條,幾年前想像這本書時,我希望它是一本「愛之書」,但不知怎麼寫著寫著,還是寫成一本「變態之書」,或者不論「愛」或「變態」\「療癒」或「贖回」,都是一趟小說可以(在我能力能及)的「重力被改變後的延展」,迂迴、盤桓,試著打開故事培養皿那些「滅掉的薛丁格之貓的故事濾泡」。對我而言,那像在一已經有納博可夫《羅麗塔》,《紅樓夢》,川端《睡美人》,甚至《AI人工智慧》,或符敖思《魔法師》這些大名字的河流裡划水游泳,「少女機器人芻議」這想法的出現,「愛」自然變成「創造的故事」。「誰給我腦中輸入這個密碼的」?我希望能「打開她」,一直打開她,看能打開成怎樣繁花複瓣的維度?

我很難講清,比較接近的靈光一閃是,我發現我四十七歲了,百病叢生,然我好像走進一部科幻片的場景,我終於活到了那個邱妙津曾說的「一個完整的成人生活」。我活著的世界,還是充滿著不義、誤解,其實是善或正義但不曉得怎麼糾纏成醜惡異形的種種,偽的、無情的、欺騙那柔軟蕨草之他人眼淚或夢的、悵然無言的,但我好像可以不像年輕時,急著無法為自己「其實我並不是那樣」的一個繁殖幻影的醜怪自己,痛苦在內心辯解,自問自答(自導自演?),因為那個宇宙是這樣持續漂流,無垠的繼續著。

這是漫長、悲歡難以言喻,一個自我孤獨宇宙,因理解記憶了更多「可以回瞰的全景」,而可以繼續變大,維度描繪更繁複因此有「從前的我不會創造的」,像唯識宗「種子論」,可能把自己善美的部分填色進去的,宇宙。

*作者為知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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