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推行數位監控、日本文化攻佔美國 當幻想已成現實,台灣電馭叛客走到哪?

2020-02-16 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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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電馭叛客在美日已走過將近40年軌跡,台灣又發展出如何的光景?圖為玩家共和國影片劇照。(夢想動畫提供)

當電馭叛客在美日已走過將近40年軌跡,台灣又發展出如何的光景?圖為玩家共和國影片劇照。(夢想動畫提供)

2020年到了。這年份恍若科幻小說中的數字,事實上,就連幻想也已成為過去,於1982年上映的科幻電影《銀翼殺手》,故事發生在2019年黑暗的洛杉磯裡,而同樣在1982年,日本漫畫《阿基拉》登場,爆走族少年騎著未來機車,在2019年的新東京街頭疾走……

這些作品,都是所謂的電馭叛客(Cyberpunk),是1980年代誕生於美國,科幻作品的子類型,場景多發生於數十年後的近未來,獨裁者透過尖端科技監控人民,同時,人類也發明了裝載人工AI,幾可亂真的仿生人與機器人。

中華科幻學會行政長馬立軒指出,電馭叛客是最晚形成的科幻類型,因而包了含許多複合元素,像是:反烏托邦、人機關係、機器人、企業壟斷 、階級或性別鬥爭、虛擬實境等,簡單的劃分法,則是「高科技、低生活」的故事背景,未來科技進步,但人類的生活,並沒有因此改善。

20200122-日本動畫《阿基拉》海報。(取自維基百科)
日本動畫《阿基拉》海報。(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40個年頭過去,在現實科技慢慢追上幻想的今天,曾獲華語科幻星雲獎的作家李伍薰便曾形容,當代的科幻作家,都在「尋找聖杯」,所謂聖杯,就是新的科幻類型;過去百年來,科幻小說誕生了無數的類型,太空冒險、時空旅行、生化危機、反烏托邦等元素百家爭鳴,但自從電馭叛客問世後,已經40年沒有任何新類型誕生。

即便如此,電馭叛客至今仍歷久不衰,除了早年經典如《銀翼殺手》、《攻殼機動隊》外,千禧年以後,也有如《駭客任務》、《碳變》等新作問世,而不僅《銀翼殺手》在幾年前推出續集《銀翼殺手2049》,包含《攻殼機動隊》、《銃夢》、《阿基拉》等日本動漫,近年也紛紛被好萊塢翻拍為真人電影。

電馭叛客至今仍有生猛能量,不單單是創作者的憑空想像,也有背後文化脈絡支撐,其發展過程,更緊扣60年代以來,以美國為中心的科技、經濟觀點。

20181030-《銀翼殺手2049》劇照。(取自Youtube)
《銀翼殺手》續作《銀翼殺手2049》電影劇照。(資料照,取自Youtube)

馬立軒指出,美國的科幻創作,在20世紀初以太空劇場(註)一枝獨秀,這是由於20年代起,如《驚奇故事集》(Amazing Stories)等通俗雜誌盛行,出版社需要有大量的科幻故事販售,一方面使得通俗科幻小說的盛行,但也造成許多粗製濫造的作品。

(註:太空劇場Space Opera,科幻小說的子類型之一,重視故事的戲劇性,不強調科學的考證或啟發性,美國早期多直接將牛仔、偵探故事帶入太空冒險,60年代後則有《沙丘魔堡》、《星際大戰》等描述銀河帝國的作品,儘管場景是宇宙,卻有類似封建農業、騎士制度的設定。)

馬立軒解釋,太空劇場的模式固定後,一方面美國在50年代遭遇麥卡錫主義,相對通俗的創作沒那麼盛行,而60年代開始,則掀起科幻新浪潮運動,新一代科幻作家展開改革,強調用科幻來描述當代社會議題。

厭倦通俗後的改革 科幻新浪潮讓作品接近社會現實

馬立軒舉例,其中以羅傑.澤拉茲尼(Roger Zelazny)為首,他強調科幻要從心理學、社會學和語言學切入,是科幻新浪潮的領軍人物;J. G. 巴拉德(James Graham Ballard)則開啟世界末日小說的風潮,而菲力普.荷西.法瑪爾(Philip José Farmer)在科幻中融入性與性別的探討等,開始打破過往對科幻制式的想像。

而科技與經濟的發展,在這段脈絡裡,當然有不可忽視的影響力。馬立軒談到,美國在40、50年代,便開始探討人造大腦、電子腦的可能,也開始對基因工程的討論與想像,直至70、80年代,矽谷高科技業的興起,出現一批青年科技菁英,他們沉匿於個人電腦製造、軟體開發等,許多人並伴隨吸毒、駭客等反叛舉動,像是盜打電話、盜用信用卡等高技術犯罪。

想到矽谷工作,先面對地獄般的通勤狀況!(圖/pixabay)
電馭叛客的興起,矽谷的科技發展也是助力之一。圖為矽谷。(資料照,取自pixabay)

在此背景下,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於1968年寫出了《機器人會夢見電子羊嗎》,即是電影《銀翼殺手》的原型,而《銀翼殺手》於1982年上映,在大螢幕上顛覆了觀眾對未來的想像,來到1984年,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寫出《神經喚術士》,以一名網路牛仔的冒險為主軸,正式確立電馭叛客類型,至此科幻不再只是廣袤銀河的英雄傳說,也逐漸貼近現實體制與社會議題。

馬立軒說明,此外的背景脈絡,還包括美國在40-70年代盛行黑色電影,導致如《銀翼殺手》就有黑色電影的味道,而龐克文化的興起也是重點,威廉‧吉布森便談過,他觀察80年代的龐克文化,認為這是一個引爆點,因此電馭叛客多為底層人的反抗故事。

馬立軒說,過去如《1984》、《美麗新世界》、《我們》等反烏托邦小說,探討的是極權、法西斯,也可能針對共產主義,但電馭叛客的反烏托邦,是對抗資本主義,故事裡常見企業壟斷市場後,國家界線後消失,變成巨型跨國財閥主導人民生活,是有意識地修正反烏托邦沒意識到的問題。

喬治歐威爾《1984》英國首版封面(取自維基百科)
小說《1984》英國首版封面。(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獨裁者手段、技術進化 反烏托邦作品已「不夠真實」

中華科幻學會會長難攻博士(筆名,本名鄭運鴻)則表示,像《1984》、《美麗新世界》等傳統的反烏托邦作品,到後來讓人覺得不夠真實,統治者的技術與工具,看起來變得很幼稚,「尤其在數位威權主義出現後,獨裁者是進化的,在統治工具上越來越先進」,他也舉例,像如今中國的芝麻信用、人臉辨識技術等,都已經是化為真實的統治手段。

此外難攻博士也指出,過去在美蘇冷戰背景下,許多科幻小說的故事,都是從世界毀滅後開始,原因通常是核戰,這個傳統在不同作品裡被不斷詮釋,像 《瘋狂麥斯》,這種末世當中的弱肉強食,再套上70、80年代矽谷的半導體革命,就一切水到渠成,許多電馭叛客的故事就是世界經歷大戰後,強權打造弱肉強食的世界,誰能掌握科技,誰就能掌握宰治權。

中國政府為監控人民撒下天羅地網,海康威視(Hikvision)是代表企業(AP)
現今科技下,統治者控制人民的手段更為進化。圖為中國海康威視(Hikvision)監控畫面。(資料照,美聯社)

日商崛起、資本入侵 美國創作者想像「被日本文化殖民的未來」

東方主義,或者東方元素,是電馭叛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銀翼殺手》中,可見未來都會裡,巨大的銀幕播放亞洲臉孔的廣告,街道裡也可見中國城、壽司攤位,是亞洲元素拼貼進西方都會的樣貌,如此混雜的背景,則和日本的崛起有關。

日本儘管身為遭逢原爆的二戰戰敗國,經濟卻依然快速崛起,至1964年已能舉辦東京奧運,70年代則因石油危機,由製造業轉型發展半導體、集體電路等科技產業,1970年代末期至1980年代,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當時,強盛的日商挾帶雄厚資本,大舉進軍美國,洛杉磯房地產被日本人大舉侵占,索尼(SONY)以34億美元天價收購哥倫比亞影業,三菱集團則以14億美元買下曼哈頓的洛克斐勒中心,就連帝國大廈也一度被看上,林林總總的日商資本在美國攻城掠地,直到泡沫經濟發生才告終。

銀翼殺手劇照(取自Youtube)
電馭叛客想像的未來都會,是東方元素入侵後的西方城市。圖為《銀翼殺手》電影劇照。(資料照,取自Youtube)

「當時對資訊敏銳的創作者來說,他們在想像未來時,就會想像東方很強盛的未來。」馬立軒指出,這或許也是一種恐懼,美國創作者擔憂會被亞洲超越,或被日本文化殖民,而難攻博士也說,80年代的西方社會,面臨來自亞洲,尤其是日本的異文化入侵, 因此電馭叛客作品想像的未來,多是西方都市景觀,被亞洲藝術入侵,形成文化混搭的景象。

馬立軒也談到,電馭叛客裡的東方主義,會隨年代有不同變化,像《神經喚術士》時還沒發生泡沫經濟,所以把日本設定為文化強國 ,當時的東方主義較注重在日本,但泡沫經濟後,90年代的作品可能會出現韓國或中國,也有的是中華民國。

資訊接收迅速、文化底蘊深厚 日本電馭叛客發展幾乎與美國同步

而在這個東方想像的源頭,也就是日本本身,電馭叛客的發展又是如何呢?馬立軒指出,「日本厲害是,電馭叛客的發展,幾乎是跟美國同步開始。」如《阿基拉》漫畫版於1982年開始連載,儘管當時電馭叛客還沒被正式定義,《阿基拉》其實也沒那麼符合電馭叛客,但到了1989年的《攻殼機動隊》漫畫,就很明確吸收西方80年代的電馭叛客元素,並創造屬於日本自己的故事。

「日本跟很快的原因,是因為沒有資訊封鎖。」難攻博士解釋,1984年《神經喚術士》出版,而日本在1986年已經有日文譯本,此外他們對新科技接收的速度也很快,所以相信日本80年代的創作者,也會在差不多時期接收到如生物科技晶片、網際網路、人造人、仿生人等資訊。

人工智慧遭濫用具有風險,美國學術機構紛紛探討AI道德議題(資料照,AP)
當西方開始討論人工智慧、基因工程時,日本也迅速接收相關資訊。(資料照,美聯社)

但接收之後,又要如何轉化?如1995年的《攻殼機動隊》劇場版,以香港為背景的美術設計,迄今仍令人印象深刻,對此馬立軒說明,美國第一代電馭叛客,想像的東方靈感多是來自日本澀谷,而日本想像的東方則是香港,當時香港是經濟崛起的地方,此外《阿基拉》的反叛故事,則可能參考自南韓80年代的抗爭,或日本本身60年代的左翼運動,某種程度上是參考其他國家,或過去的自己。

難攻博士說明,轉換上的強大,是因為日本本來就有自己的科幻文化,也有重新詮釋文化的深厚經驗, 像把源自美國的卡通、漫畫,變成自己的動漫文化,或把好萊塢的怪獸電影,變成如哥吉拉等特攝電影,而被日本轉譯後的電馭叛客,又轉而影響美國的發展,如《攻殼機動隊》便啟蒙了《駭客任務》的創作。

20200122-駭客任務劇照。(取自Youtube)
日本吸收、融合後的作品影響後來的西方創作。圖為《駭客任務》電影劇照。(資料照,取自網路)

但難攻博士也說明,兩者在文化上的差異在於,美國的作品較偏向自由主義,主角多是對抗強權的反抗軍,或者從左派角度切入,描寫駭入華爾街、高科技企業等情節,但日本在80年代的左翼風潮已經沒落,作品相對比較保守,如《攻殼機動隊》的主角,是隸屬政府的公安部門,這部分也可能是受當時盛行的推理劇影響,重點不在維護治安,而是在推理或解謎,偵破科技所帶來的威脅。

對此他指出,日本一些作品在這個脈絡下,不見得能稱呼為電馭叛客,因為不一定有punk的反叛精神,只是當電馭叛客被定型成這樣的時候,還沒有人發明新的詞條,來稱呼這些作品。

走過戒嚴到初有成果 台灣電馭叛客探討國家、家族議題

回到台灣,難攻博士則解釋,在電馭叛客誕生的80年代,台灣仍在黨外時代,被國民黨政府阻擋資訊,當時取得英文刊物不容易,第一手科技資訊的引進、對全球局勢的掌握,都無法跟國際同步,因此被擋在世界脈絡之外,無法發展自己的電馭叛客。

如今歷經將近40年後,過去沈積在美日動漫、電影的台灣創作者,也開始萌發以電馭叛客為基底的創作,其中,如吉豐重工結合科技與藝術,打造沈浸式體驗活動《OS:VI》,華碩則與夢想動畫合作,推出玩家共和國(Republic of Gamers)動畫,而作家紀大偉更於1995年,便在小說《膜》以電馭叛客背景,書寫同志、酷兒情慾,來到如今,作家高翊峰則交出了以未來島嶼為背景的《2069》。

20200116-吉豐重工OSVI活動現場,投影幕播放由VJ操作的遊戲畫面。(吉豐重工提供)
吉豐重工的OSVI活動,便是以電馭叛客的故事背景為基底所設計。(吉豐重工提供)

馬立軒以《2069》舉例,表示它很指標性地討論台灣的問題,包含政治、高齡化、老齡人口、家庭等議題,這些元素比較少在西方作品看到,但在日本也會有討論,他認為東方作品探討的焦點,比較不會放在企業財閥,會比較關注國家、家庭等關係。

中國數位監控崛起、國外網紅略懂日文 電馭叛客從幻想步入現實

「我們沒有當代的經典,看到的都是80、90年代的東西。」對於電馭叛客的未來發展,馬立軒則坦言,不僅西方在懷舊80、90年代,東方的困難則在於中國,中國透過科技控制人民的方式,或者香港反送中以來的情況,這跟過去的電影很像。

香港警察28日進入理工大學校園清場。(美聯社)
馬立軒認為,中國的現況,跟過去的電影非常相似。圖為香港警察進入理工大學校園。(資料照,美聯社)

「現實比科幻想得更多,中國控制人民的方式,遠比科幻作家可以想像的更徹底、更殘酷,甚至作家可能還想不到。」他認為,雖然很多研究者會認為電馭叛客已死,「但某種程度他在現代成為現實,所以因此死灰復燃。」

馬立軒認為,而目前的創作上,主要還是懷舊為主,探討的議題並沒有多大差距,另外過去美國想像的日本文化入侵,如今不少美國人瘋日本動漫,此外國外的Youtuber,也都會講幾句日文,某方面來說,70、80年代科幻作家的洞見,在未來確實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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