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馭叛客在台灣》專訪高翊峰2069:在面對AI而老去時,人類的最後一手棋

2020-02-16 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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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高翊峰接受專訪,一談小說《2069》的背後思索。(蔡親傑攝)

作家高翊峰接受專訪,一談小說《2069》的背後思索。(蔡親傑攝)

2020年到了。這年份恍若科幻小說中的數字,事實上,就連幻想也已成為過去,於1982年上映的經典科幻片《銀翼殺手》,故事發生在2019年黑暗的洛杉磯裡,而同樣在1982年,日本漫畫《阿基拉》登場,爆走族少年騎著未來機車,在2019年的新東京街頭疾走……

這些作品,都隸屬於所謂的電馭叛客(Cyberpunk,又譯賽博龐克)風格,是1980年代誕生於美國、科幻作品的子類型,場景多發生於數十年後的近未來,獨裁者透過尖端科技監控人民,同時,人類也發明了裝載人工AI,幾可亂真的仿生人與機器人。

40個年頭過去,在現實科技慢慢追上幻想的今天,電馭叛客逐漸躍上主流,電影《銀翼殺手2049》、《攻殼機動隊》,以及影集《碳變》、《愛x死x機器人》等作品,陸續攻佔全球觀眾眼球,然而回到台灣土地上,電馭叛客又走出了怎樣的風貌?

46歲了,高翊峰名下已經有3部長篇小說,4部短篇集,寫作將近20個年頭,他是個小說家。但在此之前,他還是調酒師、舞蹈老師,也曾在《GQ》、《FHM》等時尚雜誌擔任總編輯。

斜槓到底的人生,他說是因為有天意識到「人真的會死」,儘管如今已經回憶不清,到底何時、何事讓他思索死亡,但思緒中清晰的是,從那一刻起,他開始想做很多事,於是以3到5年為單位,縱身探入各個領域。

「但有件事會做一輩子,那件事就是寫小說。」細柔的聲音跟狂放的經歷搭不上起來,但這嗓音回到小說裡,似乎說得通了。高翊峰是個小說家,過去以鄉土寫實的基調為文壇所知,如今他的素材,從客庄記憶變成科幻未來。

20191230-作家高翊峰30日接受專訪。(蔡親傑攝)
近年來,高翊峰的創作素材轉為科幻元素。(蔡親傑攝)

「在台灣,海離我們不遠」 北漂3年的時空思索

這段蛻變來自於異鄉的經歷,2008到10年間,高翊峰遠赴北京,擔任《MAXIM》雜誌中國版編輯總監,那裡土地廣袤,氛圍卻讓他感到封閉,「沒有直接跟政治有關,但或許跟某種集體的社會訊號有關,甚至到現在,還是覺得北京巨大的城市感,是不斷在成長,有點像不斷在繁殖的空間,而他們基本上,給我一種很封閉的空間感。」

這樣的感觸,讓他再回到台灣後,於2011年交出《幻艙》,描述文字工作者達利,因不明原因被送入地下避難室,在狹小的空間內,時間不復存在,達利在地底世界遇上各式癲狂、怪奇的人們,焦慮與惶恐日夜啃噬內心,他透過閱讀書報,努力想要把持自我。

這是高翊峰筆下的第一位達利,名字取自畫家達利。高翊峰說,北京的際遇與回到台灣的感觸,讓他萌生探討空間的意圖,「回來台灣後會覺得,你在自己的故鄉、土地上,台灣真的是很小的島,雖然很小,但你知道海不遠,在北京覺得海很遙遠。」

20191230-作家高翊峰30日接受專訪。(蔡親傑攝)
在北京與台灣的空間感差異,讓他構思出《幻艙》。(蔡親傑攝)

「我們是在海島長大的小孩,不管住在哪裡,海一下就可以到。」高翊峰形容,當他站在海邊眺望遠方,總覺得看不見的盡頭,還有些什麼東西,會往天空或往水面下延伸,「但在北京會覺得,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在哪,有一種不確定性,不是走到死巷子,是覺得路會消失,但在台灣看海,覺得海會延伸。」

海洋盡頭的延伸感,對他來說則和時間有關,於是高翊峰思索起島嶼的時間,剖開過去、現在、未來的斷面後,他對未來格外著迷,「不是500年後,我比較想要假設50年或100年後,這種時間感好像是一個人的一生,你可以看到人一生的成長,是一個很大的生命階段。」

被地震撕裂、異國代管的未來之島

50年在高翊峰心底往天邊海角延伸,生長出2069這個年份,第二位達利在此誕生,或者,該說是被創造出來,「我第一個想法是,他不會是血肉創造出來的人。」他認為,50年後的人工智慧,泰半會超過現今想像,於是第二位達利,是一名仿生人。

總之達利回來了,高科技的擬人生化機體,搭載先進的AI電子腦,高翊峰再以他為中心打磨,思索達利該怎麼說話、周圍是哪些人、有什麼關係,慢慢地,小小的仿生人有了家庭,他是被「配屬」到這裡的兒子,與其說是兒子,其實更像老人照護員。

《2069》的世界觀終於成型。高翊峰建構出一個2069年的悠托比亞島,島嶼在2029年遭遇劫難,地震從東北角撕開島嶼,把北邊扯出一個半島,同時也讓第二核電廠爐心熔毀,半島遭遇嚴重核污染。

人工智慧遭濫用具有風險,美國學術機構紛紛探討AI道德議題(資料照,AP)
高翊峰認為,50年後的世界,AI發展將會超乎現今想像。(資料照,AP)

在島國政府的求助下,四個強盛國家以50年為期限,代管半島特區,除了發派仿生人照料殘存居民,也為了防止禍延後代,而下達禁生育命令,從小島被撕裂出來的島就此被隔絕,人類蒼涼而緩慢地存活,有些人立下誓願,儘管身體逐漸腐朽,也要活過50年之約。

「50年後我就96歲,好像還有活著的可能,所以我現階段對未來是感興趣的。」意識到死亡讓他遍嚐人生,還能活的時刻,對高翊峰都格外迷人。

從神話探入未來 「AI是不是也有他們的巴別塔?」

但《2069》的世界,看起來不大令人嚮往;半島的居民早已老去,因輻射污染而破敗的身軀,換上大量的維生裝置、義肢,50年的壽命競賽,參賽者不躊躇滿志,卻顯得蒼涼悲傷。

「老是個安靜的狀態,老去是動態的過程,我自己比較著迷老去的過程,這是有時間在上面的。」高翊峰說,老去之後,是每一個活物都會面臨的終點,即是死亡 ,「老去是靠近死亡之前,活著的人必須用想像力來下的最後一手棋。」

不久以前,人工智慧還是科幻小說裡的概念,如今卻也慢慢步入現實,4年前,南韓棋王李世乭與Alpha Go對弈震驚世界,5場棋局最終僅有1勝,人類首度驚覺,原來幻想已經逼近現實,此後Alpha Go對決人類棋手再無敗局,李世乭則在去年底宣布退役,他說,「就算我排名第一,也會有台電腦是無法被擊敗的。」

「我覺得這件事就是老去,這就是人類面對AI時的一種老去,AI提前結束了李世乭的職業生涯。」說著高翊峰聊起了舊約神話,過去人類有共通的語言,後來人類決定建造巴別塔靠近神,最終引來神的震怒,對人類降下災禍。

20200122-文藝復興時期畫家老彼得·布勒哲爾(Pieter Bruegel de Oude)所畫之巴別塔。(取自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文藝復興時期畫家布勒哲爾(Pieter Bruegel de Oude)所畫之巴別塔。(取自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AI是不是人類的下一座巴別塔?神用自己的形象捏塑了人,人是不是也用自己的形象,捏塑了人工智慧?」他接著談起經典科幻片《變人》,羅賓威廉斯飾演的智慧機器人,努力想成為真人,「人搭建巴別塔想靠近神,那AI學習成為人的過程,是不是也是想抵達人的境界,是一次巴別塔之旅?當巴別塔建造後,神性就會被毀滅,那人工智慧如果成為真正的人,會不會覺得人的機體很差?」

衰敗的人類,在仿生人照料下枯等50年,聽來充滿悲劇色彩,但對高翊峰來說,更合適的字眼是矛盾:追求自我意識的仿生人,以及換上大量人造器官的人類,都是他鋪排的矛盾,「這個故事最後幾個角色,都好像悲劇性地邁向某種終點,但我覺得這種悲劇,是從某種矛盾中誕生的。」

50年之約隱含寓意 「政治是展現權力關係的形貌」

由外國代管50年的半島特區,放在一部華文創作裡,讓《2069》被視為某種程度的政治寓言,對此高翊峰也坦言,他無法規避這件事,即使他並不會主動想寫政治,「香港的事件有沒有影響我?當然有影響,我們靠這麼近、都是華語地區,用差不多的語言溝通,這麼多的文字、圖片、影音的訊息,會沒有被影響嗎?」

「香港當然是跟這個故事有很大呼應的一個地區,它有個港島、有九龍半島,本身就存在島與半島,但台灣沒有像九龍這麼大的半島。」高翊峰說,全球有數十萬個島嶼,如果加上半島就更多了,「 在島嶼或半島生活的人,會不會跟生活在廣闊大陸上的人,有不一樣的思維? 這件事在我思考這個故事的時候,當然是直接傳遞影響。」

2020年1月19日,香港警方與示威者在「天下制裁」集會現場爆發衝突。(AP)
高翊峰坦言,香港的事對他確實有所影響。圖為香港抗暴示威。(資料照,美聯社)

但政治上的事,他會用權力來理解, 「像達利是被配屬的兒子,被配屬本身是種權力狀態,不一定是政治階級,大範圍來看,政治本身也是權力關係,政治是展現權力關係的一種形貌,權力關係在人類社會裡,不只是政治,各個人裡面都有這種關係。」

寫給島嶼的覺醒故事 剝開被壓抑的事物

被視作政治寓言的,還有「覺醒」這個近年不斷出現在政治議論裡的字眼,正如他在自序裡寫道:「我想為第三顆行星上的島嶼,寫一個有關覺醒的小說。」

談起所謂覺醒,高翊峰說自己會反問:還有多少事情、多少話躲藏在心裡,沒有把它說出來、做出來,「我不會直接去定義覺醒,我會用提問的方式來描述,會有很多東西,在個體的靈魂或精神裡被壓抑住、沒有被剝開。」

於是達利在電子腦的深處,找到了某條道路,無形之間領著他,往巴別塔啟程,「剝除、剝開、說出來、執行本身,我覺得這比較靠近覺醒。」

20191230-作家高翊峰30日接受專訪。(蔡親傑攝)
高翊峰認為,覺醒是透過表達、行動所產生。(蔡親傑攝)

覺醒是專屬於人類的過程,但高翊峰筆下的仿生人,也走上某種追尋道路,目標是成為一個人,也是從被配屬的權力關係裡、在層層壓抑下追求解放,這是關於的島嶼覺醒故事,「覺醒也是近來的青年意識,有蠻多年輕人的抗爭,或對於壓制的反對,這些東西都是我說的『剝開』,你有沒有站出去、有沒有行動?對我來說,我的思考方式就是寫一部《2069》。」

生於島嶼,高翊峰也在老去,時間在他的創作上留下痕跡,那對他來講是有血有肉的證明;他說第三個達利,要挑戰更高的空間維度,更非線性的時間,就算失敗也無妨,面對人生這盤棋,他要每手都下得有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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