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紅專文:五味雜陳,去塞求「通」─李金銓的學術方法論

2020-01-23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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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播學者李金銓新著出版,筆者描述從「五味」來品讀李老師的一生經歷。(資料照,風傳媒)

傳播學者李金銓新著出版,筆者描述從「五味」來品讀李老師的一生經歷。(資料照,風傳媒)

歷經輾轉,李金銓教授的著作《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終於在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了,上架沒有多久,就名列當網社會科學新書榜第一名。李老師表示,「捏捏臉,不敢相信」。作為這本書最早的讀者之一,我其實並不意外。戴望舒有一句詩:「一切好東西都永遠存在,它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而有一天會像花一樣重開」。中國人講「知人論世」,對於在傳播學界縱橫馳騁了四十年的李金銓教授來說,若讀不懂他這個人,而去讀他的書,很可能「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研究李老師的經歷,才能瞭解,為什麼李老師會這樣做研究和做這樣的研究。這種「通」,實際上貫穿了李老師的為人和為文,他終生都在致力於打通某些區隔,接通看似散亂的研究物件,用「上下左右」、「縱橫交錯」的視野做研究。考察李老師的生命史,他是一個一直「在路上」的行者,有跨文化、跨地域的全球化視野,而他的學術旨趣,也不同於專門從事傳播研究的學者,既旁及社會學、政治學等學科,又有後來的文史積累,所以他會反對傳播研究的「內眷化」。他的跨界跨的很徹底,很讓人服氣。

魯迅說自己是「中間物」,汪暉說魯迅「在」而不屬於明暗的任何一個世界,傳統和現代的任何一極。從某種程度上說,李老師也是這樣一個不屬於任何激進極端的「中間人」,他始終對任何一種極端化的迷信和表達都保持著警惕,對絕對主義如此,對極端的相對主義也是如此。魯迅的「中間物」是「肩起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更近虛無主義和獻身精神。李老師的「中間物」則帶有更加溫暖的調子,2017年我去香港城大做田家炳訪問學者的時候,記得就當時最時髦的話題「後真相」求教過李老師,他的回答是「鐘擺會擺過去,也會擺回來」。其實對於後現代、對於當下熱議的技術哲學等問題,都可以做如是觀。

魯迅(圖/維基百科)
如同中國近代著名作家魯迅(見圖)是「處於」而不「屬於」明暗任何一個世界的「中間物」,李老師也是一個不屬於任何激進極端的「中間人」。(資料照,取自維基百科)

一個人的經歷越豐富、人生越豐富,越有可能活的通脫。我甚至覺得2016年來的這場病痛,李老師的處理方式也和大多數人不同。大多數人把病當做一種「物件」「客體」的存在,所謂「戰勝病魔」,「與病魔做鬥爭」正是將病痛和身體一起他者化。而李老師不將病痛視為「魔」,不去打敗它。他是把病痛這種極端化的人生體驗當做生命的另一種常態來經歷,接受它,與它對話,與它溝通,與它交往和共處。其實,這種生命態度也體現在李老師的文章和講課方式上,文本是開放的、邀約式的,邀請你對話的方式,而不是拒絕的、封閉的、冷冰冰的。

我們常常用「五味雜陳」來形容複雜醇厚的味道,名家往往有一種味道,大家才可能五味雜陳。李老師的「五味」可以這樣品讀:

第一味,貫通中西。在《傳播研究的時空座標》中,李老師分析了中國式的直覺智慧和西方的邏輯推演之間的關係,如何互通和互證,平等對話,如何把直覺轉化為社會科學的語言和思維方式。在李老師當年的《超越西方霸權》一書中,也有這樣的觀點,既要超越西方霸權,又要警惕義和團式的學術民族主義。他考察全球化與在地化之間的關係,提出自己的思考路徑:「我自己嘗試從韋伯和現象學發展出一條路徑,首先考察在地經驗的內在理路,然後在抽象階梯逐級上升,於是在各個適當的點接觸更大的文獻,最後在地經驗得以和全球視野溝通融合。這是強調從具體性慢慢上升到普遍性,而不是以普遍性抹煞具體性。」

第二味,接通術道。做研究的人,常常會徘徊在思想和學術之間,邏輯和歷史之間。如果把邏輯和思想稱之為「道」,把對經驗和歷史的處理稱之為「術」,這種術道之爭、思想和學術的討論,在學術史中常常以各種面目反復出現。吳國盛說,「從胡塞爾出發的,比較重視邏輯;從海德格爾出發的,比較重視歷史。」韋伯說,「經驗論、英美派根在歷史,或可稱為實用理性。先驗論、大陸派根在邏輯,或可稱為價值理性。可悲的是,人類理性有兩股源頭,社會發展卻只有一條河床。當兩條大河爭奪一條河床時,或是江河改道,或是江河橫溢,人或為魚鱉——這就是法國革命式的悲劇。這樣的悲劇當然不該重演了。但是,人類切不斷歷史,也離不開邏輯。」關於思想與學術的關係,漢語知識界也討論過很久,最後似乎更認同王元化先生的說法,即追求「有學術的思想」和「有思想的學術」。對於這個問題,李金銓老師說:「我們必須記住:學者根據研究的題目與材料做出分期或分段,或採取某種分析策略,並不止是『術』的一面;在『術』的背後更有『道』的一面,也就是牽涉到知識論和方法論的價值判斷,而這個『道』對疏理經驗材料的內在理路之『術』其實蘊含著指導作用。『術』是顯而易見的表面,『道』經常是隱而不彰的裡層,我們不但要盡可能瞭解作者分段後面的世界觀,也隨時警覺自己視為當然的預設。」李老師的處理方式是以術為表,以道為裡,道牽引著術,術彰顯著道。

第三味,打通大小。面對宏觀與微觀,普遍與特殊的問題,研究者各有偏向。李老師的研究,看似都在講大問題,但並非游談無根空疏闊大的宏論,而是曲徑通幽洞幽燭微,讓宏觀與微觀之間互通款曲。比如第四章,他以史學家蘭克的觀點作為引導,「從特殊性出發,我們可以拾級攀登到普遍性;但從宏大理論出發,我們再也回不去直覺地瞭解特殊性了。」以直覺智慧如何與社會科學互通為例,李老師從敘述性、解釋性、普遍性三個方面論證其結合。將抽象層次很高的問題落到中觀的層面。再具體地找到蘇軾《題西林壁》這個名篇,以此探討國際傳播與新聞史的三個關鍵問題:「(1)有沒有絕對的真實,社會建構的觀點提供什麼啟示?(2)局內人的觀點與局外人的觀點有何利弊得失,如何互相滲透?(3) 如何觀察經驗世界的常與變,同與異?」這是另一種「通」。

李老師更親和現象學的分析方法。「對於現象學家來說,成為分析物件的並不僅僅是映入眼簾的這些事物,始終有更多的東西與之關聯糾結。如果你的分析物件是意識,那麼意識的意向性就把意向行為、意向物件、意向內容等一併帶了出來。如果你的分析物件是一個物體,那麼這個物體之為這個物體,依賴於它的在場方式、它的場域、它的世界,一言以蔽之,依賴那些不在場的東西。該物體的在場與不在場處在動態的關聯之中,而且讓這個物體顯現的世界始終先行。如果你的分析物件是人的存在,那麼人的『在世界之中』始終是第一位的現象。由於『在世』就不能不『牽掛』『操心』,因此對人的研究就絕無可能把『人』當成一個現成的東西、獨立不依的東西。」「敖德嘉說『我就是我加上我的環境』,表達的就是這樣的意思。在現象學家的眼中,充滿了『相互牽引』的勢場。那些表面看來獨立不依的物件,實際上處在一個隱蔽的勢場之中,唯有把握住這個勢場,這個『預先被給予者』,才有可能理解這個物件(被給予者)的所是。」正因為現象學始終在探尋著現象背後的「存在」,或那個「預先被給予者」,所以,現象學的方法就是一種「逆思」,或海德格爾所說的「回憶」。這似乎也解釋了李老師為何如此親和歷史,特別是近現代史,他是希望通過「知識考古」,挖出某些預先給予的,但又被當代人「遺忘」而處於遮蔽狀態的東西。

(圖/Pixabay)
對於現象學家來說,分析物件更重要的是背後的關聯糾結,這是一種「逆思」方式,也解釋了李老師親和歷史,是希望通過「知識考古」,挖掘出某些預先給予的,但又被當代人「遺忘」、處於遮蔽狀態的東西。圖為示意圖。(資料照,取自Pixabay)

第四味,連通內外。這個內外的含義豐富,包括入世與出世之間,局外與局內之間,專業與業餘之間。李老師引默頓(Merton,1972)的觀點稱,「局內人也許比較瞭解日常生活熟悉的知識(acquaintance with),但局外人靠長期觀察和深刻反思,獲得系統的抽象知識(knowledge about)並不比局內人遜色。對局內人習以為常的事物,局外人卻問得出新鮮的問題,提供不同的解釋。更重要的是,默頓宣稱人們的身份不是單一不變的,而是背負著一群『交叉的身份集合』(cross-cutting status set,或譯為「身份簇」)。現象社會學家伯格(Berger,1963)直說我們都是『複數之人』(plural persons),既是局內人,也是局外人,儘管組合的成分不同。」不斷地反躬自問,反觀自身,反觀自身立場和根基。這個和生命態度有關,也和學術姿態有關。從李老師身上,我感受到的是學問與生命的交融,學術不是肉身之外的什麼超凡脫俗的事,學術對於人文社科的學者來說,就是生命的一部分,甚至,肉體凡胎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一位學者的學術修為與他的人生境界是連在一起的。學術不是純然「客觀」的東西。對於學術來說,既追求局內人的專業化,又反對過度專業化。他說,「一方面追求專業的嚴謹化,一方面謹防落入過度專業化而劃地自限的陷阱,以致異化為技術化、碎片化、孤島化的窠臼。」

第五味,溝通個人與社會。這種通並非東海西海心同理同的通,而是李老師不斷強調的「同情的理解」。這一種通,將人與社會打通,將個體的生命體驗和世界打通。將學術的客觀性和學者的人間情懷打通。他說:

我願意相信,觀點即使再歧異,過程即使再艱辛,彼此還是要做溝通的努力。現象學家稱之為negotiation的過程,這個字在商場是議價的意思,在外交是談判;在文化溝通,則是以善意試圖進入對方的語境,經過反復的說明、辯難、揣摩和商量,達到心知其意的境界,建立彼此可以同意的底線,也找出那些雖瞭解但不同意的部分。而「溝通」即是 communication 的原始意義(詳見本書第 2 章),從溝通的過程中彼此獲取互為主觀的同情理解。

「community」過去一直被翻譯成「共同體」,而南茜認為,「共同體」的前提是要有一個「基礎或者本原。在反基礎主義的前提下,南茜提出了「共與」的思想,「在-共通-之中-存在」,認為「共通體是對分離(或削減)的呈現,是對這種區別的呈現,而這種區別則不是個體化,而是在-共顯著的有限性」。這個觀念和李老師有不謀而合互相支持的地方。人類學過去對族群的研究是「非我即他,非他即我」,現在更強調「他在我才在,我在他之中」,就是南茜所謂的「共與」。這個「共與」或「共在」,和海德格爾早期存在論的「在世界之中」也是互通款曲的。李老師的文章有濃郁的「共在」情懷,無論「溝通對話」還是「同情的理解」都體現了「共通」的神韻。其實,正如李老師所說,「社會科學的解釋的主旨不就在建立合理而有生命力的「聯繫」(connections),使人與社會的關係豁然貫通嗎?」

社會科學的研究和人文學科的研究一樣,並無絕對的「真理」存在,但又並非全無章法規則的虛無和肆意妄為,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意義正在於此。十四年前,在李老師的一次課上,他說過的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做研究到一定程度,不是人找問題,而是問題找人。我當時正迷海德格爾,海德格爾也說,不是人說話,而是話說人。今天,在2019年歲末這個寒冷的冬天,李老師的書終於出版了。我寧願相信,書之於人,文字之於人,也是「具身化」的存在,那是沉默的存在為了要說話,一把抓住人,讓他充當自己的嘴巴。

傳播學者李金銓新著《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的繁體版(聯經)與簡體版。
傳播學者李金銓新著《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的繁體版(聯經)與簡體版。

*作者為安徽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院長

參考資料:

李金銓,《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18頁。

吳國盛,《技術哲學經典讀本》,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編者前言第8頁。

朱學勤,《笑著的叫著的哭著的》,《讀書》,1991年,第11期,第29頁。

李金銓,《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27-28頁。

李金銓,《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128頁。

李金銓,《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8頁。

吳國盛,《技術哲學經典讀本》,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編者前言第8頁。

李金銓,《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19頁。

李金銓,《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7頁。

李金銓,《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21-22頁。

讓.呂克.南茜著,郭建玲等譯,《解構的共通體》,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版,第53頁。

李金銓,《傳播縱橫:歷史脈絡與全球視野》,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2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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