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政治現況感到無力的台灣人,這就是他們的宣洩出口:BBC專訪眼球中央電視台

2019-09-11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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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中文網)

(BBC中文網)

「各位好,這裡是眼球中央電視台新聞頻道,歡迎您走進本節的新聞直播間」,字正腔圓,並刻意捲舌或帶點兒化音,模仿中國中央電視台(CCTV,央視)報導形式,這是台灣《眼球中央電視台》「央視一分鐘」節目的開場白。

該網路節目出自於年紀不到30歲的台灣團隊,他們自詡為中國「官媒」,以反諷《中華民國憲法》法條、主張為主軸,嘲諷政治人物,及以諷刺口吻闡述兩岸政治及時事議題而走紅兩岸。

本名陳子見的節目主持人「視網膜」接受BBC中文採訪,稱節目是希望突顯《中華民國憲法》和台灣現實的反差。

學者稱,該節目給對政治現況感到無力的台灣人宣洩出口。通常在威權體制下,政治嘲諷或諧諷的節目都會很特別受歡迎,過去台灣也曾有多檔類似的電視節目,隨著網路興起,不同形態的政治嘲諷也再次走紅。

 

「淪陷區與自由地區」

眼球中央電視台
《眼球中央電視台》邀請了台灣總統蔡英文拍攝短片祝賀新年快樂。

陳子見在《眼球中央電視台》節目上以反諷的口吻針砭兩岸時事。

以近期的香港示威事件為例,主播稱香港為「中華民國香港特別淪陷區」,並稱大陸為「淪陷區」,台灣是「自由地區」,並稱大陸民眾為「災胞」。這個節目在呈現上立場保守,語言上「堅決反對」台灣獨立及同志婚姻,但有觀眾認為其實是一種網路常見的反諷手法,真正的立場是支持同志婚姻。

2017年中華民國國慶的特別節目,更邀請台灣知名資深主播盛竹如,他說:「萬惡共匪的竊據之下,失去千萬平方公里,中華民國首都南京在共匪的破壞下也不再是中國首屈一指的城市了。」

眼球中央電視台
《眼球中央電視台》以反諷《中華民國憲法》法條、主張為主軸,嘲諷政治人物。

該節目更在中國農曆新年時,仿照中國大陸「央視」舉辦了「春晚」活動,還邀請到台灣總統蔡英文拍攝短片祝賀新年快樂。

另外,主播後方的背板是以中華民國國旗作為背景的地圖,其中包含現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

這些反諷調侃風格的表演受到網友歡迎,臉書上近三個月的影片,每期觀看次數平均約30萬至50萬,近期有關香港的視頻觀看次數更突破了350萬,至於YouTube上影片的觀看數,幾乎都有40萬次。

今年25歲的陳子見透露,2015年曾到福建泉州參加交流活動,意外看到中國央視黃金檔新聞節目《新聞聯播》,覺得太有趣。

加上在當地博物館看到中華民國國旗及民國初期的展品,回台灣後決定拍攝模仿《新聞聯播》的影片,開始製作網路節目,隔年於2016年開播的《眼球中央電視台》意外在網路上大受歡迎。

新聞聯播
中國《央視》黃金檔新聞節目《新聞聯播》

陳子見將其節目定位成「包裝過的評論」而非一般新聞節目。他對BBC中文表示,節目沒有政治立場,只希望呈現各方聲音,並強調不會去支持哪個政黨,他說:「這樣太狹隘,因為針對不同議題會有不一樣的看法,沒有要宣揚或傳遞任何觀念。」

陳子見表示,有時候某個議題看似偏向某個政黨,有可能是因為團隊認同的價值或觀點,光譜比較貼近某個政黨,但並不代表就是支持該黨派。「因此觀眾有時會有點錯亂,有時候『黑藍』(國民黨),有時『酸綠』(民進黨)。」

他說明,節目主軸是要呈現《中華民國憲法》的荒謬之處,與現在有很大的不同。像是中華民國領土至今仍不清楚,團隊對於憲法的理解也不同,有些人認為矛盾,有些人則接受法條論述。

陳子見所指的是《中華民國憲法》稱「中華民國領土依其固有之疆域」,但卻未定義固有疆域的界定,台灣大法官曾在1993年解釋,固有疆域範圍之界定,為重大之政治問題,不應由行使司法權之釋憲機關解釋。

他說:「固有疆域是指當年草擬憲法時的疆域,還是可以隨時空背景而改變?大家看法都不同。」

《眼球中央電視台》製作人何姍蓉曾向媒體指出,該節目的目標族群是35歲以下的年輕人。她說,「他們也許認同錯亂或正在形塑認同,對國家認同還不到根深蒂固的階段,可以經過各種討論重新建構。」並希望「打破既有成見或框架,讓大家重新討論中華民國應該是怎樣」。

諷刺《中華民國憲法》

陳子見向BBC中文表示,他認為,全世界只有在台灣才能完全體現《中華民國憲法》的矛盾性。他說:「在其他地方無法展現,因此想要把這個有趣的點發揚光大」。

節目透過強化錯亂,點出《中華民國憲法》與現實的差距,似乎也道出許多台灣年輕人的心聲。美國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University of Nevada, Las Vegas)研究台灣議題的政治學助理教授王宏恩(Austin Wang)表示,該節目問出了許多人對於憲法的疑問。

台灣自由廣場
專家認為,台灣要修改憲法無比困難,因為修憲門檻非常高,且憲法變動一定會引發大陸抗議。

他向BBC中文表示,該節目受到台灣年輕人的歡迎,是因為年輕人大多偏向反對統一,沒有特定的政黨認同,也未經過台灣民主化時期及修憲的討論。因此:「中華民國的領土跟事實之間的差距,是個不知怎麼開口的問號,而這個問題透過眼球中央台的諷刺,給問了出來。」

這樣的矛盾有解嗎?王宏恩認為,台灣要修憲法無比困難,因為修憲門檻非常高,且憲法變動一定會引發大陸抗議,因此修憲的可能非常低。

針對修憲,台灣規定全體立委有四分之三出席、出席立委四分之三同意後,並須經全體選舉人過半數同意。

王宏恩進一步解釋,諷刺性的政治節目在台灣一直都有市場,從剛「解嚴」時期的相聲表演、到後來陳水扁政府時期的電視節目《全民大悶鍋》、到現在的《眼球中央電視台》等都是。

他並從政治科學的角度分析,台灣許多民眾認為政治太過複雜,無力改變卻隱約知道某些政治人物的某些作為錯誤。他說:「諷刺性政治節目給民眾一個出口,讓他們知道自己的那些初始的道德判斷也有其他人有共同的想法。」

台北藝術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王盈勳也表示類似看法。他指出,在威權體制之下,模仿「硬邦邦的政治人物」,大家就會覺得很有趣。

不過,他說諷刺性政治節目的類型也會因為時代背景而改變。他表示:「如今台灣的政治人物像是韓國瑜或柯文哲,本身就無厘頭,不是正經八百,因此模仿下來就沒意思。」這也能解釋過去諷刺政治、以模仿政治人物走紅的台灣電視節目如《全民大悶鍋》會沒落。

他說,這也部分解釋為何生活在專制政府下的大陸網友,會特別喜歡調侃時政這類型的節目,而特別翻牆到Youtube看這些影片。

香港中文大學法律學院副教授李治安曾向BBC中文表示,保守估計,目前中國網民使用VPN的人數有兩、三千萬。有些高校的學生、學者使用VPN連接國外圖書館下載資料,或到Google scholar查閲最新發表的研究。對於有互聯網專業背景的人,很容易在網路上自學技術原理,自己搭建VPN平台。

《眼球中央電視台》影片下能看到部分簡體字的留言,大部分網友對於影片表示支持,或覺得有趣,像有網友稱「本人來自匪區,謝謝真實的央視。」或「淪陷區人民祝自由區人民新年快樂」。

不過王盈勳也提醒,這類諷刺政治的短片或節目,發揮創意的同時,也必須要小心不能過於政治不正確,像是性別特色或刻板印象,在嘲諷上要拿捏,否則會引來爭議。

今年八月,台灣知名網路脫口秀節目「博恩夜夜秀」主持人曾博恩,因為調侃台灣社會運動倡議者鄭南榕自焚一事,而惹議,後來向大眾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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