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專訪川普的「中文推特小編」:從每天自願花4小時翻譯的川粉,看中國海外異議人士為何力挺川普

2019-07-29 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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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中文網)

(BBC中文網)

每天至少4個小時,洛杉磯的中國移民丁頌傑密切留意著川普的推特(Twitter)。一有更新,他立即翻譯發佈到一個名為「川普中文同步推」的推特帳號上。「了解川普推特治國理念!」帳號的簡介寫道。自去年9月註冊起,翻譯了每一則川普原創推文,目前已累積近10萬粉絲。

「我們為全球華人,尤其是翻牆的中國大陸網友服務,」帳號三名管理員之一丁頌傑接受BBC採訪時說。45歲的他是一名從事工程諮詢的自由職業者,希望「把川普的聲音在中文世界發出去」,因為他相信,川普是美國歷史上最支持中國人權的總統。

川普是「雷根的接班人」

在丁頌傑的眼中,川普是雷根(Ronald Reagan)的接班人。「自雷根以來,他做了最正確的事。」丁頌傑說,如果有朝一日他能與川普見面,希望親口對他說這番話。丁認為,雷根政府施加的壓力是蘇聯解體的原因之一,而川普也與共產主義勢不兩立。他發起貿易戰,向中國經濟施壓,這將造成經濟衰退、失業率升高,挑戰共產黨的施政正當性,最終導致政權倒台。

當丁頌傑遇到較難翻譯的推文時,會諮詢唐柏橋的意見。51歲的唐是旅居加州硅谷的民運人士,曾參與八九學運,1992年以政治難民身份抵達美國。唐柏橋在白宮裏有一位朋友:他曾為書籍白宮貿易顧問納瓦羅的著作《致命中國》寫序,其被認為是川普對華貿易政策的核心設計師。

唐柏橋對BBC說,川普的對華貿易政策對中國人權有「顯而易見」的好處。他認為,對華貿易戰是一種無遠弗屆的經濟制裁,將打破中國國內對服務貿易壁壘,帶來互聯網和出版自由,還將打擊國內各行業的壟斷,造福中國人民。

特朗普與推特
 

從競選時到上任後,川普都將中國掛在嘴邊:「中國強姦了美國經濟」,「不能再讓中國佔美國的便宜了」,美中貿易是「世界歷史上最大的盜竊事件」……這些強硬表態是中美關係趨於緊張的因素之一,也吸引了海外對北京政府不滿的異見者們。

「川普中文同步推」成為有相似想法的中文網民重要的言論出口。每當有川普批評中國的推文,底下的互動留言就特別熱烈,粉絲人數顯著上升。

今年5月,川普在推特上宣佈將對中國3250億貨品的關稅上調至25%,「同步推」翻譯推文下的留言說,川普為革命推翻中國政府提供了天賜良機。「幹得漂亮!請加大力度!」「英明且正確的決定!」有人祝願川普順利連任,身體健康:「美國人民需要您,中國人民也需要您!我在太平洋彼岸頂禮膜拜!」

今年6月底,當川普宣佈與中國主席習近平進行了「良好會談」,將暫緩新增關稅時,評論區出現了失望的聲音:「本以為你是最偉大的美國總統之一……你也許是無底線的商人」、「偽君子」、「言而無信」。

特朗普與習近平
 

「敵人的敵人」

川普對中國的表態時軟時硬,他曾多次讚美習近平,稱對方是「百年來最有權勢的中國領導人」、「偉大的紳士」、他的「好朋友」,他們之間有「不錯的化學反應」。

唐柏橋對此並不反感與擔心,在他看來,這些是川普擅長的外交辭令和談判技巧。「打你一巴掌,再摸摸你的臉。」

中國海外民運人士當中,相信川普能改善中國人權的大有人在,其中包括許多知名人士,像是盲人律師陳光誠。根據《南華早報》不久前的報導,他讚賞川普強硬的對華政策與對共產主義的批評。

然而,並非所有民運人士都視川普為人權先鋒。「從客觀上看,川普對華強硬的經貿政策讓北京政府疲於應付,但根本上,川普本人對中國人權沒有任何興趣。他發起貿易戰,不是為了推動中國人權和民主,」旅居紐約的中國人權律師滕彪對BBC說。46歲的滕彪曾是律師與法學教授,在2014年流亡到美國。

滕彪擔憂,將改善中國人權狀況的希望寄托在有道德缺陷的川普身上,是所托非人。而把「敵人的敵人」看作是朋友,是幼稚的看法。

新冷戰下的「川普同步推」

2018年的秋天是中美關係的多事之秋,貿易戰激化,兩國互相加稅,美方指控中方干涉美國中期選舉。相識多年、又是湖南老鄉的丁頌傑和唐柏橋嗅到了中美「新冷戰」將至前的火藥味。「同步推」應運而生。

不久後,另一位志願者夏天加入。對於夏天的身份,丁頌傑一無所知,只是猜測對方是居住在美國某地的男性中國移民。「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任何交流,」丁說,這是為了保障彼此的安全,規避中國政府騷擾他們國內的家人朋友。夏天拒絶了BBC的採訪請求。

川普某些對華強硬言論,在中國互聯網上遭到封鎖,因此他們選擇在推特而非微博發表譯文。除此之外,微博要求實名認證,無法保障他們的匿名身份。微博上有數個用戶名含有「川普同步推」字樣的帳號,但更新頻率和粉絲數量都遠不如推特上的「同步推」。

今年七月中旬,川普在白宮會見宗教迫害倖存者,其中四人來自中國。唐柏橋看到新聞後,特地在推特上錄了一段談話影片,表示這證明他支持川普「完全正確」,因為「川普不僅關注貿易,也關注人權。」

特朗普當選時,中國雜誌關注他為何能夠勝選。
川普當選時,中國雜誌對他勝選的封面報導

然而,川普個人鮮少對具體的中國人權問題表達立場,例如,他並未對香港「反送中」示威明確表達支持或反對。川普在22日表示,他「介入得並不深」,稱習近平處理香港抗議事件「很負責任」。

較早前接受BBC採訪時,唐柏橋稱,川普有諸多的議題要處理,不一定事事都能躬親。而且,副總統彭斯與國務卿龐畢歐皆接見了香港的運動人士。相較之下,唐柏橋批評前總統歐巴馬在2014年「雨傘革命」期間「屁都不敢放」。

實際上,歐巴馬當時曾就香港問題表態,而且是在與習近平共同出席的記者會上公開發言。2014年11月,他在北京「習歐會」後表示,在會談中他毫不含糊地對習主席說,美國沒有扶植這一示威,以此否認中國媒體對外國勢力煽動香港民主運動的指控。歐巴馬還提倡,香港選舉應是「透明、公正、且反應出當地人民意願的」。

而當時仍未從政的川普則在推特上批評,歐巴馬不應插手香港示威。唐與丁表示,並不知曉這一推文,而且川普五年前的表態,不能代表他如今的立場。

反共事業的戰友

除了歐巴馬外,包括眾議院議長裴洛西在內的民主黨人時常譴責中國人權狀況,但丁頌傑認為,民主黨人始終沒有改變中國政府的舉措。「動動嘴皮子沒有很大的用處,只有實質性的壓力才有用,」他說,民主黨人似乎要將美國帶入社會主義。

「川普中文同步推」最近互動最熱烈的推文,正是關於川普對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的看法。

「我們永遠不會成為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國家。如果你在這裏不高興,你可以離開!……這是關於對美國的愛。」

這則翻譯推文獲得了近500個讚,評論區也群情激湧。許多中文用戶表示支持,配上舉起大拇指的表情符號。唐柏橋和丁頌傑說,川普是他們「反共事業」的戰友。

推特
 

滕彪並不同意。 「川普攻擊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只是他打擊民主黨的策略,」他說,桑德斯等民主黨人主張的西方福利社會主義,跟中國的社會主義也存在很大區別。中英文皆流利的滕彪在推特上頗有影響力,但他認為,在中國海外民運圈中,跟他一樣對川普持批判態度的人屬於少數派。

不過,分裂成兩派的民運領袖有一點共識:在解讀川普的對華觀點時,要把中國政府、中國與中國人的概念區分開來。

「同步推」在翻譯川普批評中國的推文時,經常把「China」翻譯成「中共」,而非「中國」,也從側面展現了這些異見人士的政治立場。「做中華兒女,不做馬列子孫。」這句話被丁頌傑奉為圭臬。

丁頌傑說,翻譯川普的推文一點也不輕鬆。川普的語言習慣有別於一般政治人物,例如反諷,對於不熟悉美國政治背景的非英語為母語者來說,容易產生誤讀。

而用中文來讀川普的推文,意外地別有一番微妙況味,有時居然與北京政府的宣傳辭令十分相像。一名推特用戶留言道:「把『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換成『西方資本主義』,把美國換成中國,就是(中國)外交部、環球時報和五毛粉紅的言論了。」川普表達褒義時常用「偉大」(great)一詞,這也是中國官方的常用詞。

堅定支持川普

川普治下,美國對華的不信任不僅反應在貿易政策上,還反映在其他政策上。學習高新科技專業的中國留學生簽證受限或遭延誤,多名在美國院校與研究機構工作的華裔科學家因間諜嫌疑受到驅逐。反華情緒滋長,讓在美國的中國人與華裔感受到寒蟬效應。許多人擔心,美國正在醞釀新一輪針對中國的「紅色恐怖」。

美國民眾對中國的看法也在悄然轉變。獨立無黨派機構芝加哥委員會(Chicago Council)的民意調查顯示,自2018年3月貿易戰開打起,認為中美兩國是「對手」而非「伙伴」的美國人比例在一年內顯著上升,從49%升至63%。

丁頌傑說,他沒有感受到針對華人的惡意攀升。即使反華情緒滋長,他認為 「應該責怪的是中共,現在川普的政策只是美國的反擊。」丁頌傑將矛頭指向了北京,指責其從事經濟間諜、盜竊知識產權的往績。

如無意外,丁頌傑很快會取得美國公民身份。如果來得及在2020年大選投票,他說,川普毫無疑問是他的選擇。

(應受訪者意願,丁頌傑及夏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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