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塑越鋼污染案》回顧3年前撲朔迷離的越南「死魚事件」,如今真的「塵埃落定」了嗎?

2019-07-30 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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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上半年,越南中部海岸大量魚類死亡。圖為2016年10月廣平省海岸出現的死魚。(彭保羅提供)

2016上半年,越南中部海岸大量魚類死亡。圖為2016年10月廣平省海岸出現的死魚。(彭保羅提供)

今年6月,數十名倡議團體代表召開記者會,協助7875名受到台塑河靜煉鋼廠(簡稱越鋼)2016年環境污染事件所害的地方居民,向越鋼24名股東求償新台幣1.4億元。當年越鋼以5億美元和越南政府和解,越南官員曾在2017年7月稱賠償金已悉數發放完畢。對越南官方而言,這起環境災害事件到此可說是已「塵埃落定」,然而由於許多檢驗資料、數據未曾公開,直到3年後的現在,有關越鋼污染的過程、賠償、海洋環境的恢復等,仍屬未知。

2016上半年,中部海岸大量魚類死亡,引起上千漁民在越南各地發動抗議,起先越南政府聲稱原因應是赤潮,後越南漁會否認,加上輿論持續發酵,政府才下令調查,並迅速在6月底公布調查結果,直指越鋼就是污染源。在政府施壓下,6月28日越南政府與越鋼簽署和解協定,要求越鋼公開向越南人民道歉,且必須付出5億美元的賠償金給越南政府,再由政府統一發放給受災居民。

台塑越南河靜鋼廠造成沿海四省海岸嚴重污染,魚群大量死亡,越南民眾強烈抗議,台塑高層主管鞠躬道歉(美聯社)
台塑越南河靜鋼廠造成沿海四省海岸嚴重污染,越南民眾強烈抗議,台塑高層主管鞠躬道歉。(資料照,美聯社)

根據越南自然資源與環境部在2016年7月給國會的「不公開」報告,同年4月6日開始,越南中部永安港以南海域,河靜省、廣平省、承天順化省、廣治省沿岸,陸續出現上百噸的海洋生物死亡,附近養殖魚蝦蟹類也沒能倖免,直到5月8日後才不再有海洋生物死亡。報告統計,至少115噸深海魚類(不含沉入海底者)、900萬噸蝦苗、7噸蝦類、140噸養殖魚及67噸蛤蜊死亡。 

據該份報告所述,位於永安經濟區的越鋼就是罪魁禍首,當地漁業與相關產業盛行,直接受到衝擊的有1萬7682艘漁船、4萬多名居民、和17.6萬名家屬。當地居民原先多從事漁業或相關產業,許多人因此失去工作,不得不出國當移工,即便留在家鄉,也只能勉強維持生計。

20190717-羿雯專題-台塑越南河靜煉鋼廠(越鋼)污染案過後,漁獲量銳減,很多漁船閒置在港口處。(彭保羅提供)
台塑越鋼污染案過後,漁獲量銳減,很多漁船閒置在港口處。(彭保羅提供)

越南政府經過2個月的調查,宣告越鋼的違規行為就是造成死魚環境事件的原因。該份報告提到,越鋼犯下53項違規行為,包含擅自將較先進、環保的乾式淬火系統更改為較污染的濕式淬火系統,也沒有依照已審查通過的環境影響報告建置廢水處理系統的濾水池。

越南自然資源與環境部在報告指出,經百名國內外學者專家採樣、研究,確定來自河靜省永安港的廢污水含有苯酚、氰化物、重金屬、多環芳香烴等混合毒化物質,隨洋流移動,導致中部四省大量魚類死亡,「只有台塑河靜公司的排水源含有苯酚和氰化物等物質。」

台塑越南河靜鋼廠造成沿海四省海岸嚴重污染,魚群大量死亡,越南民眾強烈抗議(美聯社)
台塑越南河靜鋼廠造成沿海四省海岸嚴重污染,魚群大量死亡。(資料照,美聯社)

越鋼污染成因「各說各話」

公開道歉當日,越鋼同步在網上發布中文新聞稿,表示「尊重調查結果,向越南及人民致上最誠摯的歉意」。新聞稿中,在污染成因方面,越鋼形容越南政府調查結果顯示為「試車階段,因為下包商作業疏失所導致」,而後陸續有台灣媒體報導,越南政府向越鋼指出其韓國承包商轉包的越南下包商,已坦承將1000多噸沒有處理的酸洗廢水排出,造成魚群死亡。

台灣媒體還寫道,越南政府不僅不願意對越鋼透露闖禍的下下包商是哪家,在4、5月間曾三度採樣檢測越鋼廠區水質,前兩次各項目皆合格,第三次就是越南政府據以定罪越鋼的「不合格」證明,迄今從未公開,似乎為越鋼承受的罪責添上一分不確定性。一些報導也為越鋼叫屈,認為越鋼實是受到越南政府的欺負,被迫概括認罪。

越南台塑河靜鋼鐵廠。阮文輝提供
台塑越南河靜鋼鐵廠建廠後,周遭環境受到污染。圖為台塑河靜鋼鐵廠。(資料照,越南移工阮文輝提供)

然而,在越南自然資源與環境部提供給國會的不公開報告中,不曾註明任何越鋼下下包商的疏失,只點名越鋼該為污染行為負責。此外,死魚事件受到關注的前兩天,越鋼才被當地潛水員與越南媒體聯合揪出在海底下潛藏一條長1.4公里的暗管,不少居民相信,污染源就是從該暗管排出。其後,越鋼承認擁有該條一路從廠區延伸到海裡的廢污水管,但強調所有污水都有處理過才排出。

時隔3年,《風傳媒》聯絡時任越鋼副總、現任總經理張復寧,他雖不願意多談此事,卻表示那53項違規「不是重點啦、這些東西不是導致環境污染的原因,」並說道:「政府調查說是承包商出事,我沒有參與調查。你調查說有疏失,我也沒辦法。如果我不同意,就是關廠。」再度重申承包商一說,並暗指受到越南政府極大的壓力。

中碳與河靜鋼共同舉行煤焦油加工處理廠開工動土典禮,典禮後中碳何燦穎董事長(左四)、河靜鋼張復寧總經理(左三)與典禮貴賓合影。(圖/徐炳文攝)
台塑河靜鋼總經理張復寧(左三)不願意多談越鋼污染案。(資料照,徐炳文攝)

可值得一提的是,據了解,越鋼董事會主席陳源成於2016年6月18日以「關於越南中部各省份環境事故」為題,向越南總理阮春福發出一紙公文,公文內明確指出「…至於我方(越鋼),已邀請多位國際專家和科學家共同研究和評估整個事件,並提出具體結論如下……」似與過去越鋼不斷聲稱無權參與調查的說法相左。

而上述公文中,越鋼的第一項結論就是:「此事件為意外事故,我們環境處理系統內發生事故主要原因係因為2016年4月月初期間有幾天斷電,在此期間內我們的管理系統無法控制廢水質量,因此影響到越南中部沿海地區海水環境且造成魚群死亡之原因。」

到底污染是怎麼產生的?因越南當局對此事件採取高壓管制,以至於3年來始終缺乏更詳盡、且公開的科學研究可供佐證。唯一一份有關報告,就是越南自然資源與環境部提供給國會的不公開報告,內容同樣缺乏科學數據,只詳述5月有100多名國內外學者專家在越南中部的調查結果。

5億美元賠償金的背後:錢進了誰的口袋?

2016年5月越南政府下令河靜等四省20海哩內禁止捕魚,直到2018年5月解除這項禁令。期間不只近海內無法捕魚,直接影響上萬名漁民無法出海,少數擁有大船可到20海哩外捕魚的漁民反映,漁獲量急劇減少、捕回來也沒人敢吃;其他相關產業,例如漁網漁具、餐廳、觀光都受到重創。越南政府表示,向越鋼索賠的5億美元將用於賠償受災民的經濟損失與海洋環境復育。

20190717-羿雯專題-台塑越南河靜煉鋼廠(越鋼)污染案,河靜省奇英縣港口附近的魚市。(彭保羅提供)
不只近海內無法捕魚,直接影響上萬名漁民無法出海,少數擁有大船可到20海哩外捕魚的漁民反映,漁獲量急劇減少、捕回來也沒人敢吃。圖為河靜省奇英縣港口附近的魚市。(彭保羅提供)

2017、2018年兩度親自走訪中越的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人員彭保羅,持續深入研究此案。他指出,越南政府過去數度公開宣稱,約2.75億美元的賠償金已分發給四省災民,其餘則會用在「恢復災區及預防」,可是直到現在,還有許多受災人民沒有收到賠償金。彭保羅說,越南天主教主教阮泰合來台時曾表示獲賠名單裡包括與污染事件無關者,每個政府層級似乎也都有「受益」。

對災民來說,微毫的賠償金完全無法彌補因環境污染受到的傷害,更多的是根本無法拿到賠償的人。2016年9月,還沒有獲得任何賠償的災民,到河靜人民法院對越鋼提出共506起訴訟,被法官用沒有明確的證據、以及法院不得裁決政府已經作出決議的案件為由,駁回全部訴訟。到了2017年越南各地仍爆發數起抗議,都遭到政府的暴力鎮壓,意圖再度上告的人們則被警方毆打。

台塑越南河靜鋼廠造成沿海四省海岸嚴重污染,魚群大量死亡,越南民眾強烈抗議(美聯社)
台塑越南河靜鋼廠造成沿海四省海岸嚴重污染、魚群大量死亡,越南民眾強烈抗議。(資料照,美聯社)

彭保羅再提到,外界無法確定越鋼是否有按照承諾給付5億美元,越南媒體則報導,在越鋼公開道歉後的2個月,它獲得4.47億美元的稅務豁免。因為越鋼與越南政府的簽署的和解協定係屬機密,輿論社會對於兩方是否因此達成任何秘密交易的質疑一直沒有停過。

對於這些揣測,張復寧回應,5億美元絕對是貨真價實配合越南政府的活動,於2016年8月就已匯入政府戶頭,有憑有據;至於秘密交易一事,張則直接否認:「我沒有聽說有這個事。」他解釋,老百姓生活受到損失是事實,「我們就盡我們的能力,補償所有損失,重點是我們期望把這個事件盡快平息,然後做我們該做的事。」

台塑越鋼說好的環境監測呢?

無論如何,有關越南政府盤點越鋼的53項違規行為,越鋼並未否認,張復寧2016年底接受《路透社》訪問時表示,自從越南自然資源與環境部7月發布官方調查報告後,越鋼已改善其中45項,其他7項則會在受訪當月底完成。另外,濕式淬火系統預計於今(2019)年更換為乾式。

轉眼台塑越鋼海洋環境污染事件已滿3周年,7月《風傳媒》詢問越鋼各項製程與設備的改善情形,以及各項廢污水排放有無符合環境監測標準,張復寧說明:「沒有配合(政府的要求)我這個廠今天就沒辦法順利生產。濕式和乾式只是製程上的不同,既然我有承諾要換成乾式,政府也認為要做,那我就做。」

「3年前的事情過去,我們必須往前走,我們刻骨銘心,記取教訓,只要是跟環保有關的東西,我們一定用最高標準,盡力做好。」張復寧說,上月底越南政府官員親至越鋼廠區巡查,也確認一切到位。同時越鋼提供2份《河靜電子報》(越共官媒)6月對該次查訪的報導:「今年6月底乾式淬火系統正式上線…廢水處理系統的生態池已儘速施工於2017年8月起運作…連續自動監測結果指出,越鋼廢水、廢氣均符合越南標準。」

20190717-羿雯專題-台塑越南河靜煉鋼廠(越鋼)污染案,遠眺越鋼正在排煙。(彭保羅提供)
知情越南人士表示,「台塑那邊沒人能靠近,一靠近就會有人來,叫你趕快離開。」圖為遠眺越鋼。(彭保羅提供)

儘管越南政府與越鋼口徑一致,這也不是官方第一次為越鋼的「潔淨、環保」背書,越南人民對於政府的信任卻早在過去一連串不透明的處理過程裡,消磨殆盡。一名深入此案的知情越南人士直言,從來沒有人清楚列出53項違規內容,「就只是有政府的人來,說在台塑做了哪些檢查,有NGO想加入檢查、但政府沒答應。沒有任何NGO或地方人士參與其中,誰相信啊。」

《河靜電子報》的報導中尚提及:「…為讓居民可監控,越鋼於正大門安裝大螢幕,以公開養魚相片、廢水及廢氣監測數據。」《風傳媒》試圖聯絡中越居民到現場確認越鋼資訊的公開程度,但該知情越南人士表示:「台塑那邊沒人能靠近,一靠近就會有人來,叫你趕快離開,拍照也可能被抓去盤問,或是跟著你,看你有什麼目的。很危險,當地人都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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