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化的「流散地」,找到心靈的慰藉和嚮導:《蘇軾的有限與不朽》選摘(3)

2026-11-21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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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之地也可以是安心安身之地。(AI生成照片)
流放之地也可以是安心安身之地。(AI生成照片)

根據《聖經.創世記》的神話,亞當和夏娃在偷食知識之果前是沒有自我意識和羞恥感的,他們就像野獸一樣裸身,天真遊蕩。而當他們獲得自我意識的剎那,也就是真正成為「人」之始祖的剎那,就被永恆地從伊甸放逐了。作為「人」的人不能生活在伊甸園裡,但伊甸這一純真之地卻成了普遍的理想,是我們試圖「回歸」的地方,因為在那裡我們終於可以放下自我意識這一沉重的負擔,與無合一。

思維有一種超越純粹物質存在的內在需要。自然的理想因此具備了某種烏托邦的性格,是永恆否定、永恆不滿的。但終極的否定乃是否定思維本身。這樣一種最高層次的反思重新肯定了物質存在,把人類主體性喪失的狀態高舉為理想國──一個人類從中放逐了自身的理想國。「道」既是目標,也是道路。在通往絕對自然的道路上,一旦人意識到最終目的地並不存在,而旅途本身就是真理,人或許也就能分享伊甸的至福。

本書中,「自然」的概念是透過否定和辯證的方式得以定義的。絕對的自然只能存在於被喪失的或不可企及的狀態。矛盾的是,當一個人努力超越自己,同時又清楚意識到自己限度的時候,他卻忽然可能獲得一種暫時的、有條件的逍遙自然。這恰是蘇軾「快樂天才」的源泉。它是一種仁慈的天才,和藹可親又令人振發。儘管他時時流露出超邁的理想──要化身「萬斛泉源」、如天工造物一般創造藝術作品,或者要做羅浮山上的謫仙人,與宇宙萬象往來──他也嘲笑自己作為凡人的有限性。他必然要妥協,因為束縛的力量過於強大,不論是人性的弱點還是政治的威權,命運抑或死亡,他都無法反抗。

但如果這樣的洞見與現代存在主義不無類似的話,那麼他的樂觀精神則讓他與眾不同。他眼中看見的世界不是一個荒謬無意義的無情宇宙,而是無窮無盡的自我完善的可能;而假如「自我完善」假定了一個完美的終點,他也懸置了這一終點是否存在、存在於何方的問題。因此,他的「自然」擁抱了自身的反面,包括中介性、物質性、文化典範和儀式的規定性。此外,他還常常以幽默的方式把這套邏輯用作修辭技巧,以達到各種現實的目的,譬如自我說服、自我辯護、社交的客套和巧計等。他詩中所暴露的這些「弱點」恰恰讓後世讀者倍感親近,允許他們把蘇軾的詩歌想像成忠實的明鏡,映射出作者真實的人格。某種意義上,儘管作為學者的我在闡釋學上有意拉開距離,但我的解讀也同樣延續了這一神話。蘇軾的這面鏡子裡,映出的是我作為現代、跨文化讀者的面孔。 (相關報導: 不只《花開錦繡》好看!丁禹兮最強陸劇TOP10冠軍是它:演活少年感黑蓮花、評價力壓《陳芊芊》《長樂曲》封神 | 更多文章 )

不過,讀者不斷把自己的經歷帶進對作者的闡釋之中,這或許不是什麼壞事。大衛.洛奇(David Lodge)的《小世界》(Small World)虛構了一位英國文學專家莫里斯.乍浦(Morris Zapp)教授,他雄心勃勃地想要寫一本關於簡.奧斯丁的集大成之作,給整個「奧斯丁研究」領域畫上一個句號、一個終止符。幸運的是,中國文學的學生不會有這樣的雄心。自蘇軾身後,近千年間已經有無數對蘇軾的解讀,每一種都試圖發現他的真面目,而這一努力至今不息,使得他的作品真正成為「經典」。就像歌德所說,經典是永遠闡釋不盡的;或者如卡爾維諾所說,它永遠說不完它要說的話。每一代讀者都發現新的進入蘇軾的途徑,使他成為他筆下的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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