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督盟不可忽視的成就
公督盟是我聞名已久、且深感敬佩的機構，這十九年做的事，不能不說是真功夫。2007 年成立之前，立委加班不加班、來不來開會、上台講過幾次話，沒有人系統性記帳；是它一格一格從立法院公報裡把數據撈出來，攤成報表，公布誰較認真、誰在打混。
成效是可觀的：第七屆第一會期，口頭質詢率只有 44%——一半以上的委員，一整個會期沒上台講過話；到最近這幾屆，平均出席率九成七、口頭質詢率九成上下。是公督盟讓「上台質詢」從一種選擇，變成一項義務。它也真的不分黨籍刷人：待觀察名單裡有國民黨的謝龍介、高金素梅，也有民進黨的余天、林岱樺。沒有它，我們很難想像立法院會怠惰到什麼地步。
也正因為它重要，正因為我這些年真把它當成一把可靠的秤，所以當這把秤自己出事的時候，我才會有深深的不解。
二、兩度冒出的那句「聽話的狗」
11 月 8 日，執行長張宏林評論柯志恩辯論會上的發言，直言：一個現在什麼都不敢吭聲的人，未來還會是隻「聽話的狗」。同一個字眼，四年前他也用來罵過蔣萬安。
藍營連開兩場記者會要求道歉。11 月 10 日他在立法院受訪，道歉了：「若自己的表達方式造成有些人誤解、不舒服，當然要表達最誠摯歉意」——「但沒有特別指稱柯志恩」。
這段道歉，我讀了三遍。「若」——假設句，不承認事情發生過；「表達方式」——把問題歸給修辭，不歸給內容；「誤解」——這兩個字最重，錯在聽的人。然後一句「沒有特別指稱」，把前面全作廢：媒體問的就是柯志恩，上下文就是柯志恩。說「沒指稱誰」，事實上站不住，修辭上卻很好用——既能滅火，又不必承認罵了誰。
一個負責監督國會的組織執行長，用這種字眼批評在野黨候選人，合宜與否已令人質疑；而質疑之後的所謂道歉，竟還如此不誠懇、不甘心、不乾脆——更令人懷疑他是否適合主持一個必須以公允客觀立場評論政治人物的機構。
可惜的是，他手上原本有一把好刀。他比誰都清楚：民代在黨紀與黨機器底下很難獨立投票，這種「投票部隊」每個黨都有。這句話有道理，值得公開辯論。但他選擇用一句羞辱女性的話把它講出來，被抓包後又用「每個政黨都一樣」把責任攤平——攤平，就是不必對任何一個人負責。柯志恩只回了一句：公督盟已偏離過去監督的角色。然後，不予置評。其實，這就是最大的諷刺與評判。
三、我去翻了《規章》
我是向來關心時政的普通人，對公督盟一直充滿敬佩，卻從不知道它如何運作。這件事讓我隱隱不安，於是自己點進官網細查：這群打分數的人怎麼選出來的？用什麼標準？誰在把關？
四、敢問一：那五個組，怎麼組成的？
公督盟的評鑑分初審、複審兩階段，初審由五個小組分工；一份評鑑做半年、開近二十次初審會議，而「基本表現」佔總分 80%。誰坐在這五個小組裡，誰就決定了這張榜單的八成。
公督盟自己的說明寫著：初審委員為「榮譽義務職，由 NGO 代表、大學教授、律師、醫師、資深媒體人、導演等各方社會賢達所組成」，並須簽署承諾書，保證本國籍、未兼黨職、非現任立委三等親屬。規章看起來相當嚴格。然後我翻開官網那頁〈評鑑小組〉，逐人核對——
張宏林，公民監督國會聯盟執行長。基本表現組，有他；法案組，有他；預算組，有他；言行組，有他；正副院長組，還是有他。五組全在，一個不缺，五格寫的是同一行字。
其一，執行長是支薪的，這一點不必猜：他自己的碩士論文寫著，二十八歲起投入非營利組織「全職」工作；公督盟自己的募款說明也寫，秘書處編制為「執行長一人」加七、八位專職，年經費七百萬到一千萬，全數來自民間捐款。那「榮譽義務職」四個字，怎麼解釋？這份「社會賢達」名單裡，為什麼有一位是有給職的組織負責人？
其二，承諾書防的是誰？本國籍、不兼黨職、非三等親——沒一條管得到執行長。他不是黨工，不是立委親戚；他的利益衝突不在外部關係，在職位本身。
其三，一個人同時是四個人：評鑑辦法的制訂者、五個小組的全程打分者、結果的對外發布者、這整套產品的執行長。裁判、記分員、規則起草人、賽後發言人、球團總經理——同一個人。
還有時間：他從第七屆中期進到公督盟，至今十六年、走完五屆國會。113位立委四年一換，評他們的人十六年沒換過。這不是資深，是單一節點——一臺秤用了十六年、校準三十幾次，操作者始終同一個人；誤差不是不存在，是已變成常數，沒人再把它當變項。
五、敢問二：這六類人，真有代表性嗎？
官方寫了六種身分，我逐類看了，也逐類不懂。教授懂法案，勉強沾邊——但立委在質詢台講的九成是分配政治，這不是論文題目。醫師、律師的執照，不附帶「判斷他人政治表現」的資格。資深媒體人這格最怪：媒體人是報導政治的人，不是打分政治的人——一家媒體的政治傾向是公開可查的事實，那他任職哪家，為什麼不在應揭露事項裡？導演，我在名單裡一個都沒找到：寫了六種，兌現幾種？
NGO 代表這格最該問：經費是政府補助、企業捐款、基金會捐助，公開到什麼程度？多數年報只寫總額、不寫捐助者。而公督盟自己把「利益衝突揭露」列為評鑑項目、公開點名不揭露的立委——那 NGO 的負責人本身，符不符合這一規定？
最後是「賢達」兩字。賢達是一道很禮貌的排除令：司機、攤商、中小企業主、軍公教、農會漁會、離島與花東的在地觀察者、年輕人，都被這兩個字客客氣氣請了出去。所以我只有一個統計問題：這份名單裡，有沒有一位，來自被評鑑對象所屬的那一側？
六、敢問三：名單在，「過程」呢？
官網那頁名單確實在、逐人列名附職銜，這點該給肯定。但每會期新聞稿的附件，列的是評鑑辦法、成績大表、待觀察對照表——公布的是立委的分數與規則，不是評委的打分紀錄。而公督盟反覆說自己「將評鑑機制與標準、參與評鑑人員與過程等都全面公開，接受外部檢驗」。機制公開了，標準公開了，人名公開了，過程呢？
所謂過程，是那近二十次初審會議：誰出席、每位委員怎麼打、分歧怎麼解、執行長在五組各投了什麼、複審大會如何議決——這些，公開資料裡一次都沒找到。這不是刁難。當外界質疑「優秀立委名單清一色同一黨籍」時，唯一能驗收的就是過程；沒有過程，外界只剩結果，而結果恰恰最不該被拿來證明公正。
七、敢問四：這把尺，量得到你們自己嗎？
公督盟最有說服力的產出之一，是那張「拒絕揭露兼職與助理聘用資訊」名單，這是好事，絕對該支持。但以一個剛翻完規章的門外漢身分，我有個很單純的疑問：替113位立委打「利益揭露」分數的那些人，他們的錢從哪來、替誰做事、站在哪一邊，有沒有一張同規格的揭露表？
NGO 的經費來源，能不能比照辦理、同表公開？「資深媒體人」任職哪家，能不能跟名字並排列出？而執行長本人——荒野保護協會首任專職秘書長、主婦聯盟秘書長、公益團體自律聯盟秘書長，並任台灣環境資訊協會、台灣再生能源推動聯盟、台灣透明組織等理監事，還主持廣播與網路政論節目——這些都是榮譽、都是專業，我無意貶抑；我只是問：按你們自己的定義，這叫不叫「兼任非營利事業決策職」？
一把只朝外量的尺，不是秤，是教鞭——而且是專打在野黨的鞭子。罵藍營用「聽話的狗」，罵綠營用「倒數名次」，被問起就說「每個政黨都一樣」。秤的讀數不因誰站在上面而變；教鞭的輕重，從來取決於拿鞭的人。
八、歸結為五問
一、說好初審委員是「榮譽義務職」，為什麼五個小組都有貴聯盟的有給職執行長？
二、一人同時掌握評鑑規則、小組評分、對外發布、機構經營四個位子——貴聯盟認為這是多元，還是集中？有無規劃人員分離或個案回避？
三、「各方社會賢達」的「各方」，有無光譜分布、黨籍平衡、地域與階級代表性的設計？若無，如何回應「這份名單只代表一個圈子」的質疑？
四、官網公布了人名，為何不公布過程？近二十次初審會議的出席、評分、分歧處理，與複審大會的議決紀錄，可否公開？
五、你們要求立委揭露利益與兼職。評委的經費來源、任職單位、政治傾向，是否願意比照辦理？
九、結語
羅智強問過：誰來監督公督盟？牛煦庭說：不要拿公民團體的皮，包藏側翼的禍心。但這兩句，其實不必由在野黨來說——公督盟自己的口號其實就自己招認了：「公督盟是優秀立委的側翼，是打混摸魚立委的天敵。」這句話喊了兩屆，沒有人替它改過，優秀立委居然都是同一黨派的，這又是怎樣可以誇炫的「側翼」？。
一個自稱側翼的裁判，要拿回公信力，只有三件事可做：把名單裡那五格同一個人的情況拆開；把近二十次初審會議的過程攤出來；把「各方」兩個字，做成真的各方。
公督盟十九年最大的功勞，是把「出席」從一個選項變成一項政策；它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把「出席」當成了政績——而替它點名的那些人，它不讓你看了。我仍在敬佩這把秤，我只希望它也朝內量一次。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曾任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