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選舉,民進黨一些候選人打造新形象、激起洋流頗有法術,一個憑藉是運用AI為助力。
選舉已隨著AI時代來臨而發生改變。政治人物爭取選民支持的戰場,正在從電視廣告、社交媒體和街頭造勢,延伸到一個新的領域:人工智慧。
過去,候選人要思考如何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報紙頭條、電視新聞和搜尋引擎的前列;如今,他們還得關心,當選民向ChatGPT、Gemini、DeepSeek或Claude詢問「這個選區其他候選人有哪些弱點」、「誰支持加強社會福利」或「哪位候選人的政策比較切合實際」時,人工智慧會如何介紹自己?
這不只是競選宣傳方式的改變,更意味著政治傳播的遊戲規則正在重新改寫。候選人不僅要向選民拉票,也開始設法讓人工智慧認識自己、理解自己的政綱,甚至在回答相關問題時,把自己列入選民的考慮範圍。
AI「介選」的精準度非凡。但它並不是一位全知全能、完全中立的政治評論員。它所提供的答案,取決於訓練資料、網路搜尋結果、資訊來源的可信程度,以及模型本身的判斷方式。當政治人物開始爭奪AI的「回答權」,選舉競爭也就從爭取人的注意力,進一步延伸到爭取演算法的青睞。
選民找資訊,開始繞過傳統媒體
在傳統選舉中,候選人通常透過政黨組織、新聞報導、競選網站、電視辯論和社交媒體向公眾介紹自己。選民則需要自行蒐集資料、比較政見,再決定支持誰。生成式AI正在改變這個過程。
過去,選民搜尋候選人資料,往往會看到一連串新聞報導、官方網站和競選廣告;現在,他們可以直接向聊天機器人提問,要求它整理候選人的經歷、政策立場、過往表現,以及不同政治主張的利弊。原本需要花費數小時搜尋的資料,如今可能被濃縮成幾段文字。
美國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10月公布的調查顯示,在10月12日至18日接受調查的美國成年人中,8%表示曾使用AI聊天機器人查詢2026年期中選舉相關資訊。在使用聊天機器人了解選舉的受訪者當中,76%曾查詢候選人的議題立場,71%曾用AI核實自己在其他地方看到或聽到的政治資訊,65%則查詢候選人的生平與職業經歷。
這些數字說明,AI目前還不是大多數美國選民獲取選舉資訊的主要管道,但它已經成為部分選民理解候選人和核實政治消息的新入口。隨著使用習慣普及,這個入口的重要性可能進一步上升。
對候選人而言,這種轉變尤其值得注意。選民未必會逐一瀏覽每位候選人的競選網站,也未必有時間閱讀冗長的政見表述。他們可能只問AI幾個問題,便形成初步印象。如果某位候選人的經歷、政策主張和公共紀錄被清楚整理,並經常出現在可靠的資訊來源中,他就比較有機會進入AI的回答。
相反的,一位候選人即使有完整政綱,如果網路上缺乏清晰、準確而容易查證的資料,AI也可能無法完整介紹他的主張,甚至忽略他的存在。
候選人為何要向AI「拉票」?
這種新型競爭,與傳統的「搜尋引擎優化」有相似之處。
過去,企業希望自己的網站出現在Google搜尋結果的前列,於是研究關鍵字、網站架構和內容更新方式。政治人物也會利用類似方法,讓自己的姓名、政綱和競選活動更容易被搜尋到。
如今,隨著AI直接生成答案,而不只是列出網頁連結,競選團隊開始關注另一種技術:生成式引擎優化。
其基本思路,是讓網站內容更容易被生成式AI檢索、理解和引用。例如,候選人可以在官方網站上清楚列出自己對經濟、教育、醫療、移民及治安等議題的立場,公開過往投票紀錄、政策文件和公開演說,並確保不同頁面的資訊前後一致。候選人也可以完善媒體選舉資訊平台上的個人資料。這類網站未必是一般選民每天瀏覽的地方,卻可能成為AI了解候選人背景的重要資訊來源。
一些過去被競選團隊視為次要的工作,如今可能變得更有戰略價值。資料是否完整、政見是否容易辨識、公共紀錄是否方便查證,都可能影響AI如何介紹一名候選人。
路透社2026年10月26日的一篇報導,便揭示了美國政治顧問如何開始把這套方法引入競選活動。報導指出,部分顧問提出建立大量方便AI檢索的政策頁面、爭取在AI經常引用的網站刊登內容,以及持續監測聊天機器人如何介紹候選人等做法。換言之,候選人不再只問:「選民在網路上看到了什麼?」他們還會問:「當選民把問題交給AI時,AI會怎樣回答?」
這並不等於候選人只要增加網站內容,就一定能改變AI的回答。不同模型使用的資料、搜尋方式和引用機制各有差異,資訊能否被檢索,也不代表它一定會被採納。這場競爭尚未形成一套保證有效的公式,卻已經成為政治傳播的新課題。
從資訊優化到操縱敘事有差別
讓候選人的政策資料更完整,本身並沒有問題。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當競選團隊不再滿足於提供事實,而是試圖透過大量內容,讓AI反覆接受某種特定敘事。這正是民進黨人的拿手好戲。
例如,一個競選團隊可能不斷發布內容,強調候選人支持公共安全、重視貧富差距、主張改善教育;這些主張如果有公開紀錄支持,當然可以成為正常的競選宣傳。但如果有人建立大量看似獨立、實際上卻彼此配合的網站,重複發布相似的問答,並把競選口號包裝成新聞分析或客觀比較,情況便完全不同。
這種做法的問題在於AI可能把內容出現的頻率、網站表面的可信度,誤當成某種立場獲得廣泛支持的證據。
傳統搜尋引擎通常會呈現多個結果,讓使用者自行判斷;聊天機器人則可能把不同來源的資訊整合成一段流暢、完整、語氣肯定的回答。使用者未必知道哪些內容來自可靠新聞機構,哪些出自競選網站,又有哪些可能是刻意製造的政治宣傳。一旦虛假資訊被AI重新整理,它便可能失去原本容易辨識的宣傳痕跡,轉而以看似客觀的解說形式出現。
因此,真正的問題不只是AI會不會犯錯,而是有人是否能有系統地利用它的資訊處理機制,影響政治敘事的形成。
AI說得愈流暢,選民愈要保持警覺
AI介入選舉資訊傳播,另一個值得關注的風險,是錯誤答案往往不會顯得像錯誤答案。
聊天機器人可以用完整的句子、清晰的結構和冷靜的語氣,解釋一項政策或整理一位候選人的政治立場。然而,語言表達流暢,並不等於內容準確;答案看似有條理,也不代表背後的證據充分。
AI可以幫助選民快速整理複雜資訊、理解陌生議題,也可以協助查核在社交媒體流傳的說法。關鍵是,使用者不能把AI當成最終裁判,而應把它視為進一步查證的起點。
科技公司不能只靠承諾維護中立
面對這些問題,科技公司已開始採取措施。美國AI公司已意識到,選舉資訊與一般生活問答不同,錯誤答案可能帶來直接的公共後果。但要維持資訊品質,不能只依靠科技公司自我宣告,也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選民。
首先,AI平台應盡可能清楚標示答案的資訊來源,區分官方紀錄、新聞報導、候選人自行發布的內容,以及尚未獲得獨立證實的說法。當資料不足或來源互相矛盾時,系統應坦白指出不確定之處,而不是為了提供完整答案而自行拼湊結論。
其次,平台需要建立更有效的機制,識別大量重複、互相引用或刻意偽裝成獨立新聞的網站。不能單憑網站數量或內容出現的頻率,就認定某種政治觀點獲得廣泛支持。
第三,選舉機關、新聞機構與非營利組織應繼續提供清楚、最新、方便查證的公共資訊,讓AI有機會優先引用可靠來源。
社交媒體時代已經證明,平台若只在問題引發公眾關注後才被動處理,往往難以完全消除資訊污染帶來的影響。AI公司應當從過去的經驗中吸取教訓,而不是等到下一場重大選舉爭議爆發後,才開始補救。
未來的競選,既要爭取選民,也要接受查證
候選人向AI「拉票」,未必意味著政治人物真的能夠直接命令聊天機器人支持自己。更準確地說,這是政治傳播正在適應新的資訊環境:當選民愈來愈依賴AI理解公共議題,候選人自然會希望自己的政策和經歷能夠被系統正確呈現。
這種變化也可能帶來正面效果。過去,一些地方候選人缺乏大型媒體曝光,選民很難找到完整資料。若AI能夠有效整理官方紀錄、公開政綱和可信新聞,即使知名度不高的候選人,也有機會讓更多人了解自己的主張。
但如果資訊曝光取決於誰最懂得迎合演算法、誰能夠大量生產看似可信的內容,競選便可能逐漸偏離政策與公共紀錄的比較,轉向一場爭奪AI注意力的技術競賽。
民主選舉原本就存在資源不均、宣傳失實和資訊不對稱等問題。AI不會自動消除這些問題,反而可能在新的技術環境中放大它們。因此,候選人的競選團隊除了研究如何讓AI正確理解自己的政見,更應該確保公開資訊真實、完整且可以查證。科技公司則必須避免讓流暢的語言掩蓋薄弱的證據,選民也需要養成查看來源、比較不同說法的習慣。
歸根究柢,AI可以幫助選民理解政治,卻不應代替選民作出政治判斷;它可以整理候選人的主張,卻不應在缺乏充分證據的情況下,替任何人建立優勢。
當候選人開始向AI拉票,真正值得關注的,並不是哪位政治人物更懂得討好演算法,而是這場新的資訊競爭,能否讓選民得到更完整、更準確的事實。
畢竟,選舉的核心仍然是選民的自主判斷。無論政治宣傳如何進化,民主社會都不能把判斷公共事務的權力,交給一個可能出錯、可能受到操縱,而且未必能清楚解釋答案從何而來的黑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