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雙十國慶，總統賴清德以「山巔之城，地上的鹽，世上的光」為題，描繪台灣成為世界民主典範、科技重鎮與國際和平力量的宏大願景。然而，同一個舞台上，立法院長韓國瑜卻提出「台灣安全、人民有錢、民主萬歲」三個願望，從兩岸和平、產業均衡談到朝野僵局，呼籲透過溝通與妥協，讓國家重新向前。
兩人都肯定台灣經濟成長超過11%的成就，也都強調民主、和平與團結。但當話題觸及國家認同、兩岸關係與憲政運作，兩套論述卻出現明顯差異。
這場國慶演說，賴韓碰撞出來的火花，也留下了一個值得國人深思的問題：一個希望成為世界民主典範的國家，能否真正容納與執政者意見不同的人？
山巔之城：讓世人看見你的好行為
「山巔之城」源自《聖經》〈馬太福音〉第5章的登山寶訓。耶穌對門徒說：「你們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接著提醒門徒，應當讓人們從他們的好行為，看見信仰的價值。
這個典故後來成為美國政治思想的重要象徵。1630年，清教徒領袖溫斯羅普引用山巔之城，提醒人們必須彼此扶持、履行承諾，接受世人檢驗。1989年，美國總統雷根在告別演說中，再次描繪那座「閃耀的山巔之城」：一座住著不同背景的人、城門向追求自由者敞開的城市。
從《聖經》到雷根，山巔之城所承載的意義，除了令人仰望的高度，更重要的是與理想相符的行為，以及對自由與開放的承諾。
台灣可以擁有全球領先的半導體產業，創造超過11%的經濟成長，但如果不同政治立場的人，難以在同一套制度下相互尊重、共同治理，這座山巔之城的民主地基，並不是真正穩固的基地。
從青鳥到大罷免，賴總統扮演什麼角色？
要回答這個問題，不能忽略賴清德上任後的政治發展，尤其是2025年的大罷免。
2024年賴清德當選總統，民進黨卻未能在立法院取得過半席次。這是選民透過民主選舉形成的權力結構，也說明新政府必須在朝小野大的局面下推動施政。
然而，隨著國會改革、總預算與國安議題引發激烈衝突，朝野關係逐漸走向全面對抗。
去年6月28日，賴清德以總統兼民進黨主席身分，在民進黨全代會公開肯定青鳥運動與大罷免。他說：「不但有青鳥飛出，公民也自主發起大罷免。」隨後更強調：「民進黨必須與公民同行，一起承擔守護國家的責任。」
賴清德當時主張，在野黨阻擋國防預算與國安法制，因此支持公民透過罷免行動守護國家。
罷免是憲法保障的民主權利，公民可以依法發動罷免，政黨也可以公開表達支持或反對，但是對在野黨發動無差別式的大罷免，政治意義上就不一樣了。況且，賴清德除了是民進黨主席，同時也是中華民國總統。
當國家元首公開支持針對國會反對黨的政治動員，就產生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當總統自己「撩落去」，成為政黨對抗不斷升高的推手，那誰來承擔協調朝野、整合政治分歧的責任？
去年7月26日及8月23日兩波大罷免，31名國民黨立委的罷免案全數遭到否決。這個結果顯示罷免未能獲得足以改變既有民意代表的支持。而政治動員結束之後，如何重新建立朝野合作，才是領導統御更艱難的考驗。
一年多後，賴清德在國慶演說強調：「山巔之城，不是因為沒有分歧才發光，而是因為即使意見不同，我們仍然尊重彼此，相信制度。」
2025年支持青鳥與大罷免，2026年呼籲尊重差異、凝聚力量。兩種角色可以並存，但政治動員之後如何修復裂痕，仍是賴總統必須回答國人的問題。
民主不能只停留在演說裡
去年12月15日，行政院長卓榮泰不副署立法院三讀通過的《財政收支劃分法》修正案，創下憲政首例，累計從卓榮泰上任至今，包括財劃法在內，一共不副署七個由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法案，包括了：藍白主導的《財政收支劃分法》、《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政黨及其附隨組織不當取得財產處理條例》、《衛星廣播電視法》、《立法院組織法》、《有線廣播電視法》、《台灣兒少成長及未來帳戶條例》。
以《財劃法》來說，行政院主張，修法侵害行政權、違反權力分立，因此不副署是維護憲政秩序的必要措施；在野黨則質疑，行政院不能以拒絕副署的方式，阻止國會依法三讀通過的法律生效。
這項爭議涉及副署制度的憲法定位，雙方各有法律論述。但從政治領導的角度，有一個問題無法迴避：當行政與立法陷入嚴重衝突，總統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賴清德可以支持行政院的立場，也可以認為立法院修法存在違憲疑慮。然而，當行政院長採取極具爭議的不副署措施，總統不能僅因不副署的形式決定由行政院長作出，就忽略總統對國家整體治理的責任。賴總統必須承擔政治領導以及尋求化解僵局的方法。
賴清德在國慶演說說：「民主不只有選擇的自由，更有解決問題、照顧人民的能力。」
這句話說得很好，但民主終究必須透過權力如何運作來檢驗。
民主必須尊重選舉結果，也要容許不同政治力量依法行使職權；執政者可以堅持理念，卻也需要尋求解決衝突的制度方法。
當朝野只剩下彼此宣稱自己才代表人民，卻無法有效處理政治分歧，再崇高的民主宣示，都難以取代實際治理的成果。
韓國瑜的警告：假民主、真獨裁？
台灣安全，必須捍衛中華民國、守護民主自由、維護台美關係與兩岸和平；人民有錢，不能只有「高科技笑哈哈，傳統產業苦哈哈」；民主萬歲，則必須正視行政立法僵局，透過協商化解衝突。
韓國瑜更在國慶大會上，當面提醒賴清德，台灣民主絕不能被全世界認為是「假民主、真獨裁」。
韓國瑜更引用陳水扁談政治妥協的觀點，希望賴清德與卓榮泰坐下來溝通。韓在國慶大會的談話，可以說是一項嚴厲的政治警告。
當然，身為立法院長，韓國瑜同樣有責任維護國會議事公平，不能只要求行政部門退讓，卻忽略國會多數的憲政責任，但總統與立法院長的職權畢竟不同。
立法院長負責國會議事與跨黨派協商，總統則是國家元首，具有直接民選的正當性及重要的政治領導權力。對於全國性的政治整合，總統承擔更舉足輕重的公共責任。
尤其賴清德在國慶演說親自表示：「總統的責任，就是凝聚力量，帶領國家繼續向前。」這句話，自然也應成為檢驗其施政的重要標準。
李翔宙的提醒：你不是你，你是眾人期待的你
就在國慶前夕，前陸軍司令、國安局長李翔宙於新書《政。望》發表會上，談到他近半個世紀觀察歷任總統的經驗。
從蔣經國的走動管理、李登輝的組織整合，到歷任總統不同的決策與管理風格，李翔宙提出一個領導統御的重要觀念：「你不是你，你是眾人期待的你。」
政治人物可以有自己的理念與個性，但當他坐上領導者的位置，就必須承擔超越個人的喜好與責任。
李翔宙也提醒賴清德，不能只當台獨的政治符號，更要成為台灣的領導人；不能只顧眼前選票，也要思考台灣的明天；不能只說人民想聽的話，更要說人民需要聽的話。
其中最值得深思的是：總統的政治理念，不能凌駕於人民安全之上。
面對中國持續施加的軍事壓力，台灣需要強化國防，也需要降低衝突風險。當總統面對涉及戰爭與和平的決策時，人民的生命與安全，必須成為重要的衡量標準。
這段提醒，同樣適用於國內政治。政治人物在選舉時，需要凝聚支持者；成為總統之後，卻必須面對全體國民，包括那些從未支持自己、甚至強烈反對自己的人。
能夠凝聚支持者，是政治動員的能力；能夠整合不同意見，讓彼此競爭的政治力量仍願意共同前進，則是領導統御更艱難的考驗。
山巔之城的高度，在於能否容納異見
台灣總統直選30年，人民早已學會透過選票選擇總統，也學會透過罷免表達不滿。然而，當選舉與罷免結束，如何讓曾經彼此對立的人重新坐下來，共同治理國家，仍是台灣民主必須面對的課題。
尤其在社群媒體與政治動員高度發達的今天，政治人物越來越容易獲得支持者的掌聲，卻未必更容易聽見不同意見。當妥協被解讀為退讓、溝通被視為背叛，民主治理便可能陷入長期對抗。
賴清德希望台灣成為世界民主典範，但國家願景要轉化為治理成果，還需要協調不同利益、尊重憲政制度，以及建立長期的政治共識。
總統可以有堅定的政治信仰，也可以堅持自己的國家路線，但他必須讓不同立場的人相信，即使不認同總統的理念，自己的聲音仍有機會被聽見，權利仍受到保障。
回到《聖經》中的山巔之城，真正值得世人看見的，是人們的好行為。雷根心目中的閃耀城市，即使有城牆，也有向追求自由者敞開的城門。
賴清德的山巔之城，同樣需要回答一個問題：這座城市的城門，是否也願意向與執政者理念不同的人敞開？
李翔宙說：「你不是你，你是眾人期待的你。」這份期待既包括支持者希望實現的政治理想，也包括不同立場人民對安全、尊嚴與未來的共同需求。
山巔之城真正值得追求的高度，除了讓世界看見台灣，更要讓不同政治立場的台灣人，都能在這座城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