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多時的115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十四日終於在立法院三讀通過。原列歲出三兆零三百四十九億餘元，最後減列四百八十億元，通案刪減比例從原先討論的百分之二降為百分之一．六八九，歲出仍近二兆九八六九億元。
行政院隨即提出「七大非理性決議」，指責部分預算遭不合理刪凍；立法院長韓國瑜則在敲下議事槌後，公開呼籲行政院長卓榮泰不可不副署、不執行，並要求朝野各退一步。
但是，三兆元政府機關預算吵了近一年，人民真正應該追問的問題恐怕還沒有開始：中央政府一年掌握的公共資源，何止這三兆元？
把行政院主計總處編製的115年度中央政府三本帳攤開，就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第一本，中央政府機關總預算，原編歲入約二兆八六二二億元、歲出三兆三四九億元。
第二本，中央政府附屬單位預算營業部分，也就是國營事業，總收入約三兆五○二三億元、總支出約三兆二九七三億元。
第三本，非營業特種基金，業務總收入及基金來源約三兆八二三五億元，業務總支出及基金用途約三兆七七九一億元。
光從支出及用途來看，後兩本帳合計就超過七兆元，是政府機關總預算的兩倍有餘；三本帳合計，已進入十兆元等級。
然而，116年度規模還要繼續擴張。依目前籌編資料，116年度中央政府機關總預算歲入估約三兆八千億元，歲出逾三兆六千億元，規模再創新高。至於116年度國營事業及非營業基金的完整收支數字，則待行政院正式通過總預算案暨附屬單位預算後公布，相信也要七兆元以上。
值得提醒所有立法委員注意的是，這些數據與下述問題並不是媒體爆料，也不是政黨彼此攻訐，而是立法院自己的專業幕僚機關——預算中心——每年針對中央政府總預算案所提出的整體評估報告，並對國營事業及非營業基金等附屬單位預算提出大量評估資料，目的就是提供立法委員審議參考。
立法院預算中心存在的價值，就在協助立委穿透數千頁預算書與龐雜的政府會計數字，檢查歲入是否可靠、歲出是否合理、基金是否浮編、重大計畫是否延宕、國營事業是否有效經營，以及以前年度預算究竟執行到什麼程度。這些報告，可以說就是國家預算的「財政體檢報告」。
既然國家已用人民納稅錢設置預算中心，又由專業人員替國會把問題一項一項找出來，立法委員就沒有理由不讀，人民也要查看並監督預算的編製及審議！
然而，我國總預算的編製與審查長年的陋習，人民不見得完全知道，但朝野立委其實心知肚明！
民進黨前立法院黨團總召柯建銘早在二○二○年九月二十八日參加總預算政黨協商時便公開坦言，前一年將近二兆元的公務預算，委員會全部審完「還刪不到三十億元」，最後院會就是用比例處理，「每年都是這樣」，甚至直言「一．七％、一．八％或二％喊一喊而已」。
對大量預算凍結案，他也毫不諱言地指出，幾百案都是凍結百分之十，提出報告後同意動支，「坦白講這是立法院的陋習」。
今年三兆多元政府機關預算，經過長期政治對抗、朝野協商與表決大戰，最後通案刪減百分之一．六八九的四百八十億元。這究竟是逐項檢驗政策必要性及成本效益所得出的結果，還是另一場「百分之一．七、百分之一．八、百分之二喊一喊」的政治協商？
國家預算不是菜市場喊價。
立法院刪除一筆預算，必須說明它為什麼不必要；凍結一筆預算，必須指出行政機關必須改善什麼；行政院編列一筆預算，也必須向人民說明政策目的、法律依據、成本效益以及前一年度執行績效。這才叫預算審議。
立法院預算中心對115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整體評估報告，已揭露許多值得逐項追究的問題。例如，部分非營業特種基金固定資產建設改良擴充計畫執行率偏低，有些基金連續多年未達八成，甚至還有以前年度預算持續保留。計畫一再延宕、預算執行不完，下一年度卻又繼續編列，人民當然有權追問：究竟是行政院執行能力不足，還是預算編得太多、太浮濫？
若干非營業基金的存在本身也應受到檢驗！部分非營業基金長年掌握龐大資源，卻未必充分發揮設置目的。基金一旦成立，就形成自己的組織、業務與財源，年復一年編列預算，久而久之可能成為不易受到一般公務預算同等關注的「第二政府財政」。
例如，就業安定基金曾遭審計機關指出多項缺失；國家發展基金肩負龐大的產業投資及政策任務，其投資執行與轉投資事業公司治理，亦有甚多缺失，自應受到國會嚴格檢驗與監督！
國營事業更是荒誕不經，台電預估115年底累積虧損高達四五三九億餘元。中油除鉅額營運收支外，天然氣安全存量、儲槽容積及接收站工程進度等問題，也直接關係國家能源安全。這些國營事業掌握數千億元甚至兆元級的營運、投資與採購，其經營成敗最後仍由全民承擔，國會怎能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政府機關幾百萬元的特別費、宣導費，而不注意國營事業胡編、亂支、濫用，導致國營事業虧損數千億元，卻發比民間企業還要多很多的年終獎金！
立法院預算中心的115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整體評估報告及附屬單位預算評估資料，立法委員要讀，人民也要看。
立委讀它，是履行憲法第六十三條所賦予的預算議決責任；人民看它，是行使民主國家納稅人最基本的知情與監督。當人民也知道哪些預算多年執行不完、哪些基金績效不彰、哪些國營事業長期虧損，預算審議才不會淪為行政院的胡編亂說與各黨團之間的政治攻防把戱！
我們也必須重新理解憲法第六十三條的預算議決權。預算權不是立委「砍錢的權力」，而是人民透過國會控制政府財政的權力。政府沒有人民代表機關同意，不得任意取得與支配公共資源；國會接受人民授權，就必須認真檢查政府拿錢做什麼、做得如何、為什麼下一年度還要繼續拿。
所以，行政院不能亂編，立法院也不能亂審。
尤其中央政府財政早已不是一本「中央政府總預算書」可以看清楚。中央政府機關、國營事業及非營業基金三本帳之間，還存在投資、補助、撥補及政策負擔等複雜關係。如果只盯著三兆元政府機關總預算爭吵，卻讓另外七兆元附屬單位預算躲在民主監督的聚光燈之外，人民看到的就只是中央財政的一部分，而非全貌！
115年度三本帳已是十兆元等級；116年度光政府機關歲出就將超過三兆六千億元。等116年度國營事業及非營業基金數字正式公布，更應把三本帳全部加總，讓人民知道中央政府一年究竟掌握及花費多少公共資源。
115年度總預算拖延如此之久，朝野都應得到教訓：預算審議不能再靠最後幾天的黨團協商、通案刪減及包裹表決交差。
116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在八月二十日即將送進立法院。行政院應把三本帳的政策關聯、重大支出、委辦、補助、投資及執行績效完整揭露；立法院則應就重大預算公開辯論，讓各黨立委公開說明贊成或反對的理由，而不是關起門來決定最後究竟刪百分之一．七、百分之一．八還是百分之二。
人民繳稅養政府，不是把錢交出去後就失去過問權；國營事業與政府基金掌握的，也不是行政機關自己的錢。
三兆元政府機關預算已經亂成這樣，後面還有七兆元附屬單位預算；116年度預算規模又將再創新高。筆者呼籲：十兆人民血汗錢，不能再這樣胡編亂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