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底，兩岸旅遊迎來新發展，中國官方公告上海市文旅局正式落實居民赴金門、馬祖旅遊的申請安排，是繼兩年前開放福建旅客後的進一步放寬措施。
這項讓金門商家和旅遊業者感到振奮的政策，卻引發困惑——過了兩個月，許多商家和旅宿業者仍未接待過第一位上海旅客。
「我原本認為，一開放（上海）應該會很多人來申請，結果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金門酒廠總經理王中聖對BBC中文說。
多名金門商家與旅宿業者都表示，與前年開放福建旅客相比，上海旅客帶來的效益至今有限，常反映簽證不便、行程過於長途等問題。
這項被指具政治意涵的旅遊開放政策，若要轉化為實質的觀光人潮，還差什麼？
懷抱期待
金門距離中國大陸海岸約10公里，與廈門隔海相望，實際常住人口僅約6至7萬人，以觀光旅遊業、酒類製造業以及特色農牧業為三大支柱。
2001年兩岸開通「小三通」，透過金門、馬祖與廈門、福州、泉州進行的小規模通航、通商與通郵。2019年因兩岸政治情勢與新冠疫情，中國政府大幅限制赴台旅遊，直到2024年北京才宣布部分開放「小三通」給福建居民，現在擴及上海居民。
金門觀光特產協會理事長李鍾靈在金城鎮鬧區經營八家店，從餐飲到服飾都有涉足，他對疫情前的觀光榮景記憶猶新。當時街上遊覽車載著團客穿梭，大型商場的免稅店進駐高檔精品品牌，假日人潮擁擠。
「勞力士要排隊才能買，一瓶路易十三（威士忌）要十萬，也是陸客在買。」他對BBC中文說。
疫情後中國經濟大幅放緩，陸客的消費力不如以往。「很多大學生週五來、週日回，主要是體驗生活、吃小吃。有時兩三人分食一塊雞排，只是嚐個味道。」相較之下，疫情前不受矚目的小吃，如滷肉飯、東山鴨頭，如今反而成了排隊名店。
陸客消費型態的轉變，讓金門商家與旅宿業者感受深刻，他們盼望進一步開放更多中國城市旅客能帶來不同。李鍾靈表示，當地不少商家對上海旅客的開放抱持高度期待。
「上海是大城市，消費力較高，大家都認為能帶來觀光效益。」
政策施行後，旅客來不來？
六月初，BBC記者在金門訪談多名商家與旅宿業者，多數表示至今尚未接待過上海旅客。根據金門觀光署統計，向台灣移民署申請入境的上海旅客人數並不多，截至6月10日，團體旅客僅350人，自由行旅客則只有133人。
相比之下，福建旅客仍是主要來源，今年截至5月初，累計入境人次達5.9萬人，平均每個週末都有上千人造訪。
王中聖指出，政策開放初期，台灣針對上海旅客的簽證審查作業較為繁複，讓上海旅遊業者難以推廣，中國社交媒體上也流傳不少上海居民赴金馬申辦不易的文章。
根據規定，上海居民赴金馬要準備多項證件，包括「大陸居民往返台灣通行證」、「個人旅遊簽注」以及「入金證」。前兩者通常由民眾親自向中國政府部門辦理，完成後再委由旅行社向台灣政府申請「入金證」。
BBC記者訪談三名近期申請赴金馬旅遊的上海旅客，他們都提到簽證審核時間偏長，行政手續繁瑣且不確定性高，其中一人因此被迫取消行程。
從上海到金門必須先搭機至廈門，再轉乘「小三通」客船。三天的基本花費不另加上餐飲支出，約在3千元人民幣（新台幣1萬4000元；441美元），其中機票約1500元、船票約300元、住宿兩晚約800元。
「鄭習會」後的政治意涵
這項政策所呈現的政治意涵，或許比帶來的實際觀光人潮更為深刻。
台灣當局一直未限制中國民眾赴金門、馬祖旅遊。而上海市文旅局是在4月29日公告開放政策，國台辦發言人張晗形容，此舉展現了大陸方面「推動兩岸人員往來正常化的誠意」。
這次上海遊客的鬆綁措施，正逢中共總書記習近平與台灣最大在野黨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在北京會面之後。
金門酒廠總經理王中聖向BBC中文指出，上海團的開放時機帶有「政治操作意味」，北京開放旅遊有前提和條件，也僅透過國民黨談，反而坐實了「將旅遊作為統戰工具」的質疑。
「這些設定未必真正有助兩岸交流。為什麼現在只有福建、上海居民可以來金門？（北京）不願意開放其他地方？」他表示。
今年2月，國共兩黨智庫論壇在北京舉行，全國政協主席王滬寧會見率團赴陸的國民黨副主席蕭旭岑；隨後，大陸文旅部宣布恢復上海居民赴金門、馬祖旅遊。4月中旬，中共總書記習近平會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不久後文旅部即無預警公告，上海居民可申請赴金馬觀光。
台灣陸委會回覆BBC中文查詢時表示，疫後台灣恢復陸客金馬「小三通」旅行，本就未限制中國大陸城市居民身分，相關限制是由陸方自行設定。
回顧「小三通」帶來的兩岸交流，金門在旅遊中地位凸顯。赴金門的陸客人數自初期9萬人逐步攀升至2019年逾40萬，2018年更首次超越台灣旅客。
- 2001年：兩岸開通「小三通」，初期僅限金門、馬祖居民往來使用。
- 2008年：台灣政府擴大適用範圍，開放所有台灣旅客可經由金門、馬祖赴中國大陸。
- 2018年：金門首次出現「陸客人數超過台灣旅客」的現象，全年陸客達63萬餘人。
- 2019年：北京宣布暫停陸客赴台自由行，並縮減團體旅遊規模。
- 2020年：因新冠疫情，台灣全面暫停小三通客運船舶往來。
- 2023年：台灣政府宣布重啟「小三通」，春節期間以專案方式復航，並於同年3月全面恢復台灣與中國旅客的中轉服務。
- 2024年8月：中國恢復福建居民赴馬祖與金門旅遊的簽注辦理。
- 2026年5月：中國進一步開放，上海市居民獲准經小三通前往金門、馬祖進行團隊及個人旅遊。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到訪金門的陸客，大多數是年輕人。金門觀光處2026年最新統計顯示，目前陸客當中25至34歲占比最高，約 44.8%；其次為18至24歲，占比約 33.2%，兩者合計接近八成。他們的目的也不再是購物，而是追求無壓力的「週末登出」。
年輕人消費力有限，加上疫情後中國經濟放緩，民眾消費趨勢愈加謹慎。近年「逆向旅遊」盛行，許多中國年輕人假日不再前往大城市，而是轉向山區或鄉村尋求放鬆。
兩岸旅遊融冰了嗎？
多項分析指出，雖然兩岸旅遊交流在金門已有所推進，但整體氛圍仍顯低迷。
金門縣議員董森堡向BBC中文表示，目前上海旅客的狀況並不熱絡，地方政府態度也不如過往積極。「如果有相關人員來，我們縣政府通常會辦歡迎會，但目前看起來都沒有。」由於兩岸氛圍緊張，無論是金門地方政府或兩岸旅遊業者，都因政治問題而有所顧慮。
至於未來是否可能迎來更多不同省份或城市的旅客？董森堡認為雖有機會，但仍待觀察，「以目前兩岸氛圍來看，不會有太大變化或進步，政策也難以更寬鬆。」
金門酒廠總經理王中聖也直言，這次也感受到中方並未積極推動或宣傳上海民眾赴金馬旅遊。「如果真的要包裝大量旅客，以大陸的實力和社會制度，要組團並不困難。比如一次送五十團，人數自然就能出來。」
台灣成功大學政治系學者王宏仁向BBC中文表示，目前兩岸政治氛圍並未出現改變，旅遊交流難有突破，雙方也缺乏正式對話管道。台灣執政當局堅持談判必須對等，並透過「兩小旅」（台旅會與文旅會）協商，但中國並不願意配合，傾向與國民黨溝通。
四月美中領導人會談後，中國對台灣的政策並未出現明顯鬆動。近期，中國在國際場合持續表達立場，並在台灣東部海域展開海巡行動，進一步凸顯區域局勢的緊張。
「不管結果如何，願意談才算是突破。但目前雙方都認為是對方不願意，缺乏契機。」王宏仁指出。
兩岸缺乏正式對話契機的僵局仍在延續。中國國台辦24日批評台方駁回上海、福建旅遊業者「來台踩線團」申請，形同掐斷旅遊復甦契機、犧牲民眾權益。
陸委會則回應，早在去年2月已明確函告陸方，踩線活動須透過「觀光小兩會」制度化溝通；由於陸方未循既有機制提出申請，基於原則「礙難配合」。
金門的轉型契機
對地方旅宿業與商家而言，在當前兩岸政治氛圍下推動金門觀光是挑戰，也是思考轉型的契機。
王中聖指出，若旅遊景點本身受歡迎，不需公部門推動，遊客自然會湧入；但金門並未形成這樣的情況，必須檢視旅遊範疇是否足夠新穎。
他認為，廈門是中國熱門景點，許多來自山東、河南、新疆的旅客到廈門時，往往順道遊覽周邊景點，如漳州土樓、泉州寺廟，金門也可納入其中。
「上海是繁華都市，當地人習慣農村遊。金門雖非農村，但可作為放鬆的郊區，結合廈門旅遊，並提供購買台灣商品的體驗。」
當地民宿業者洪先生向BBC中文表示，與年輕福建旅客交流時發現，他們不像老一輩那樣拘泥於「國共敘事」，而是更關注生活面向。
「老一輩會覺得一定要來看看金門，因為從小聽到的故事。但年輕一代比較沒有這種執念，他們更想看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像是生活細節或文化趣味。」
他指出，金門長期被放在兩岸的歷史敘事框架裡，但實際來訪後，遊客會發現除了戰爭記憶，還有日常面向值得探索。近來在金門的獨立書店、展覽、咖啡店與電影院，不少對岸年輕人藉此體驗台灣自由開放的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