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一場被稱為「土方之亂」的風暴正席捲全台。過去被視為建築副產品的營建剩餘土石方，如今價格飆漲，從不起眼的「廢土」蛻變為人人覬覦的「黑金」。這場混亂不僅讓建商們成本失控、哀鴻遍野，更揭示了台灣在追求經濟發展的同時，長期忽視的系統性失靈與環境代價。這不只是一則營建業的新聞，而是一面映照出政策遠見、地方治理與環境正義多重困境的鏡子。
「土方之亂」最直接的體現，是處理成本的瘋狂飆漲。數年前，一車（約10－12立方米）土方的處理費用或許僅需數千元新台幣，甚至在有回填需求時能「免費」去化。然而時至今日，在合法土資場（營建剩餘土石方處理場）一位難求的狀況下，處理費用已暴增至每車一萬、兩萬，甚至在特定時期、特定區域喊出更高天價。這對建築成本造成了巨大衝擊。
以一棟標準的住宅大樓為例，開挖地下室所產生的土方量動輒數萬立方米，光是土方處理費用就可能佔去總工程款的5%至10%，甚至更高。這筆急遽增加的「隱形成本」嚴重侵蝕了建商的利潤，尤其對中小型建商而言，無異於生死存亡的考驗。許多建案因此被迫延宕，或在規劃階段就因無法精準估算土方成本而裹足不前。建商的「哀號」，正是這場價格螺旋下最真實的市場反應。
價格飆漲的背後，是極度扭曲的供需關係。一方面，全台近年在「前瞻基礎建設計畫」、科技廠辦擴建、都市更新與房地產市場熱絡等多重因素驅動下，營建工程量體達到高峰，土方產出量屢創新高。另一方面，能夠合法收容這些土方的土資場卻不增反減，總容量遠遠追不上需求。
此困境的根源，是「政策失靈」與「鄰避效應」的共業：
1.政策規劃的短視：中央與地方政府在核准大量開發案與公共工程的同時，並未同步規劃足夠的土方去化廊道。土資場的申設流程繁瑣、耗時極長，且缺乏跨部會的強力整合，導致供給端完全停滯。政府彷彿只踩了開發的「油門」，卻忘了檢修廢棄物處理的「煞車系統」。
2.地方本位的鄰避心態：土資場被普遍標籤化為鄰避設施，地方居民與民意代表的強烈反彈，使得地方政府在選票壓力下，對設置土資場抱持極度消極、甚至否決的態度。各縣市紛紛祭出「屬地主義」，嚴格限制外縣市土方移入，形成「以鄰為壑」的割據局面，讓土方無處可去，只能在島內「流浪」。
合法的去化管道被堵死，龐大的土方量能便如洪水般溢向非法管道。這正是「土方之亂」最令人痛心的面向——對環境的永久性破壞。為了規避高昂的合法處理費用，不肖業者與黑道勢力勾結，將腦筋動到了農地、魚塭、河川地與偏遠山林上。
這樣的場景在全台各地頻繁上演。非法棄置不僅造成農地重金屬污染、破壞地力，使其永久無法耕作；傾倒於山坡地更可能在豪雨來臨時，因土石結構不穩而引發坡地滑動與土石流，威脅下游居民的生命財產安全。這條由暴利驅動的黑色產業鏈，正以極低的犯罪成本，換取對台灣環境不可逆轉的巨大傷害。
面對此亂象，根本性的解方在於改變思維——將土方從「廢棄物」重新定義為「資源」。在先進國家，營建土石方的分類、再利用已是成熟產業。優質土方可直接用於其他工程的回填、景觀塑造；級配、磚瓦等則可經由破碎、篩分後，製成再生骨料，重新投入營建鏈。這不僅能大幅減少對土資場的依賴，更是實踐循環經濟的關鍵一環。
然而，台灣在此領域的發展步履蹣跚。問題出在源頭分類不實、缺乏高品質的再利用技術與場地，以及再生產品缺乏市場誘因與強制使用規範。政府雖高喊循環經濟，卻未建立起一套能讓土方「從工地到工地」有效循環的完整體系。結果是，大量可再利用的「資源」，最終仍被當成「廢棄物」四處尋找掩埋場，持續加劇這場混亂。
「土方之亂」是一場典型的「公地悲劇」，牽涉到經濟發展、政府效能、環境保護與社會公平等多個層面。建商的哀號是警訊，環境的傷痕是代價。若政府持續以片段、應付的心態處理，無法從國土規劃的高度建立長遠、穩定的土石方管理策略，那麼眼前的混亂只是序曲
在可預見的未來，當民怨沸騰、工程停擺的壓力達到臨界點時，一個最可能出現、卻也最諷刺的場景，或許將以下一個新聞標題的形式上演。 （相關報導： 台灣1產業慘了！新制上路業者怒批「全台爆停工潮」，急籲立即暫停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高雄師範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