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連根拔除的民族:當緬甸佛教徒愛上了羅興亞穆斯林,一個羅興亞家族的真實故事

2018-11-20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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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貌蘇父母跟貌貌蘇視訊。(Junhee Jang攝)

貌貌蘇父母跟貌貌蘇視訊。(Junhee Jang攝)

「你想要結婚嗎?」「要,我想。」「好,那我們逃走吧……」

2011年在緬甸若開邦一個只有蟲鳴聲的靜謐夜晚裡,羅興亞穆斯林貌貌蘇(Maung Maung Soe)跟若開佛教徒臘梅(Daw Hla May)的心情像是初次上戰場的士兵,恐懼中帶著少許的興奮。他們瞞著家人,帶著輕便的衣物跟錢財,趁著夜色掩護、月光引路,在那天告別了從小養育他們的緬甸若開邦。

貌貌蘇與臘梅之間的戀愛在若開邦不被允許,而讓他們受到壓迫最後必須逃離家鄉的原因,除了羅興亞人與若開族之間長久以來的恩怨之外,還有上至政府、下到人民對羅興亞人排山倒海的歧視。

臘梅與兒子。(Junhee Jang攝)
臘梅與兒子。(Junhee Jang攝)
獨立記者楊智強2017年底前往孟加拉羅興亞難民營採訪,讓貌貌蘇母親以手機和遠在泰國的貌貌蘇相會。(楊智強提供)
楊智強2017年底前往孟加拉羅興亞難民營採訪,讓貌貌蘇母親以手機和遠在泰國的貌貌蘇相會。(楊智強提供)

「羅興亞人在那裡,衣服如果穿得比較光鮮一點有可能被打。因為在其他族群眼裡,我們沒有資格過好的生活。」貌貌蘇表示像他與臘梅這樣的戀愛除了是禁忌,甚至還可能惹上殺身之禍。「我們不可以牽手,也不行像一般人一樣在茶館裡約會。我還聽過有人不知道為什麼,不明不白就被殺掉。」貌貌蘇說。

羅興亞人在緬甸的人數約48萬人,不到全國總人口數的百分之一,加上軍政府長期煽動仇恨的政策,意識形態漸漸深植人心,讓他們在緬甸像是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

羅興亞人在緬甸簡史表。
 

緬甸社會憎恨羅興亞人的淵源,最早可以追溯到英國殖民時期的不平等政策,殖民者鼓勵原本住在孟加拉吉大港地區的穆斯林進入若開邦開墾,並與當地的若開族分而治之,種下日後衝突的種子。二戰時期,英國組織若開邦的羅興亞人成立「V支隊」,抵抗日軍入侵;戰後,「V支隊」以若開族曾在戰時向日軍靠攏為由,對其展開報復,超過十萬以上的平民死傷、上百個村莊遭燒毀。

這些歷史深深烙印在若開人的心中,成為了今日羅興亞人遭迫害的原因之一。

此外,前緬甸軍政權也在國族意識上進行操弄、取消羅興亞人的公民身分,企圖將這個種族連根拔除。2012年的衝突導致緬甸政府對羅興亞人實施隔離政策;2017年8月,若開邦大規模的迫害讓超過60萬的羅興亞人跟貌貌蘇與臘梅一樣,被迫踏上逃亡的路。

逃出來之後呢?

決定跟著貌貌蘇為愛走天涯的臘梅雖然表示自己不曾後悔,但談到逃出至今完全沒有聯絡的家人,臘梅臉色變得沈重:「家人應該是恨透我了,因為我愛上了一個羅興亞人。」這樣根深蒂固的歧視除了緊緊的跟著羅興亞人之外,還會像是病毒一樣、擴散到任何跟他們有關係的人身上。而選擇了離開這條路,其實等於是遭到緬甸無限期的放逐。

為了躲避殺戮、壓迫,尋求一線生機,羅興亞人不斷從家鄉緬甸逃出。在2017年底的統計中,因為8月底的屠殺導致大量羅興亞人在3個月之內逃離緬甸,讓鄰國孟加拉反而成為世界上羅興亞人口最多的國家,緬甸的羅興亞人口數量甚至比在沙烏地阿拉伯的同族人還少

流離四散的羅興亞人。
流離四散的羅興亞人。

灰白色牆壁的角落佈滿蜘蛛絲,空無一物的客廳用家徒四壁來形容絕不為過。位於泰國曼谷外郊蘭實(Rangsit)市的小屋子裡,現年29歲的貌貌蘇與41歲的臘梅還有剛滿5歲的兒子,一家三口暫居於此。2011年逃出若開邦至今,已經過了六、七個年頭。在這段時間裡,貌貌蘇跨越了三個國度到處打黑工賺錢,想方設法就是要維持這個得來不易的小家庭。

兩個人逃出來後,先在孟加拉的科克斯巴札爾(Cox’s Bazar)難民營中舉辦了一個雙方家長皆缺席的婚禮。他們試圖在陌生的國度裡開始新生活,但難民的身分讓他們無法隨意離開營區到城市打工,而等待國際組織安排第三國安置的時間更是遙遙無期,日子並不如意。

在糧食發放點,羅興亞人排隊等待食物配給。(Junhee Jang攝)
在糧食發放點,羅興亞人排隊等待食物配給。(Junhee Jang攝)

但逃離禁錮之地、兩小無猜的幸福以及迎接新生兒的喜悅,讓他們忍了下來。

在孟加拉待了兩年之後,貌貌蘇意識到,一家人在難民營中雖然每天都有人道救援的糧食可以吃,不至於餓死,但這裡並不是一個可以妥善照顧家庭的地方。

貌貌蘇在難民營認識不少朋友,而他也看著陸續有人為了生活離開營區、搭上惡名昭彰的偷渡船。有的人順利抵達目的地,但也有人因此葬身大海。貌貌蘇跟家人討論過後,相較於待在難民營中消磨人生,他決定不如孤注一擲。「怕?我們當然怕!他很可能去了就回不來,但是我們有什麼選擇嗎?」臘梅說。

貌貌蘇的性命就這樣交給了跨國人口販子,命運隨著年久失修的木船在陰晴不定的孟加拉灣上漂泊、航向另一個未知的遠方。

四處漂泊的流亡歲月

2015年5月,在國際媒體的調查報導下,發現在泰國外海上有幾艘總共載了近千位羅興亞人的偷渡船,被人蛇集團遺棄在海上自生自滅。媒體甚至也披露,泰國海巡隊在發現這些海上難民之後,並沒有給予安全庇護,反而是將他們踢回公海、視而不見,讓他們的生命危在旦夕。這項報導當時震驚了全世界,大眾給了他們一個名稱:「羅興亞船民」(Rohingya Boat People),而貌貌蘇就是其中之一。

「頭幾天真的很難受,但到後面就慢慢麻木了。」貌貌蘇說,那時候大家待在被海水嚴重腐蝕的木製甲板上,兩百位羅興亞人只准蹲坐不許隨意站立。他們肩並著肩縮在沒有船頂的空間,長達二十天的日曬雨淋,不少人瀕臨崩潰邊緣。船長和十七位緬甸船員帶著手槍管理他們,連上廁所都要兩個人一起,確保這些「貨物」不會受不了海上的酷熱與折磨而跳海輕生。

羅興亞人偷渡到馬來西亞的路線,通常都會先在泰國南部靠岸,再由陸路進入馬來西亞。貌貌蘇在抵達泰國南部的叢林後,每天靠著極少量的食物跟野生椰子汁充飢,等待十天後跟著人口販子的腳步,偷渡進入馬來西亞。

但不是所有的羅興亞人都像貌貌蘇一樣幸運。在二○一五年的報導中,除了揭露海上難民的慘況之外,也發現在泰國南部有大量羅興亞人遭到人口販子監禁,並且還找到不少亂葬岡。

苦難流離的羅興亞人。(Junhee Jang攝)
苦難流離的羅興亞人。(Junhee Jang攝)

人口販運的犯罪網後來雖然遭到破獲,但是羅興亞人在緬甸遭迫害的狀況並沒有改善,受壓迫的羅興亞人仍然試圖離開家鄉到其他國家尋找機會。「在泰緬甸羅興亞協會」(BRAT, Burnese Rohingya Association In Thailand)主席貌亞努(Maung Kyaw Nu)受訪時指出,就算他們努力勸說,要同胞們不要再相信人口販子,但同胞回覆:「留下來也是死,逃出去還有生機,他們沒有選擇。」

為了安定的生活,他們必須不斷嘗試、不斷遷移。

貌貌蘇在馬來西亞打黑工賺錢,維持遠在孟加拉生活的妻兒。臘梅在孟加拉的難民營總共待了四年,由於生活環境惡劣、對丈夫的思念,再加上兒子在難民營無法得到妥善教育,讓臘梅也想搭船到馬來西亞。

但因為偷渡船屢屢遭到破獲,旅程的危險程度也太高,最後他們決定折衷:貌貌蘇北上、臘梅母子南下,到泰國投靠做生意的表哥伊斯邁(Hajee Ismail)。家境小康的伊斯邁為了幫助家人,花錢買通海關,讓臘梅母子搭飛機進入泰國。而貌貌蘇則帶著自己在馬來西亞工地賺的微薄薪水,再次接洽人口販子,為自己買了張進入泰國的單程車票。

貌貌蘇與伊斯邁。(Junhee Jang攝)
貌貌蘇與伊斯邁。(Junhee Jang攝)

撰文/楊智強(Loop Media Team記者)

攝影/Junhee Jang(Loop Media Team攝影)

(本文初次刊登於經典雜誌)

作者介紹:

生命的更迭有如日月星辰的起落,流水的循環造就世界的脈動。地球上每一個生命都扮演了自己的角色,推動著這個循環生生不息。我們是見證並記錄這個循環的人,我們是「Loop」獨立媒體採訪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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