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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龔鵬程專文:挖墳考古葬儀藏色,墜崖落水絕聖棄智

「我歷年跋山涉水,探勘林莽,經驗可真是太多了。在南華、在佛光、在湖北弘道大學,以及無數擬辦學校、園區之地,莫不深涉榛蕪,擘劃未來。」(示意圖,udeyismail@flickr)

「我歷年跋山涉水,探勘林莽,經驗可真是太多了。在南華、在佛光、在湖北弘道大學,以及無數擬辦學校、園區之地,莫不深涉榛蕪,擘劃未來。」(示意圖,udeyismail@flickr)

社會

我遊屐半天下。自己遊,也常拉了人、組了團去遊。在赴陸委會供職以前,已廣遊大陸、東南亞、歐洲、日、韓。出來辦學以後,往遊歐美加澳主要大學、博物館、圖書館益多,參酌損益,所以創立了許多新制度新學科,能開新格局。

嗣後我又在校內推廣遊學制度。認為每學期一門課,不過十二三講,不到三十課時。但隔週一次,一曝七寒,未必比得上隨老師出遊一週。朝夕相處,耳濡目染,日觀古蹟書畫、訪問學人,夜談答疑、相與討論。一日不只十課時,效果當遠勝於枯坐教室中聽受也,某些課更當如此開設。所以在佛光辦了許多次這類遊學,許多教授也喜歡隨我去玩。遊學時,還常配合辦研討會,擇定主題,舉行跨國巡訪及會議。

校長卸任後,我在大陸辦的幾十次遊學營和研討會,基本也採取這個遊玩、講學、調查、研討會合一的模式。佛光教授楊松年、謝正一主推的南洋學會、華人信仰研究中心,趙孝萱在深圳辦的元培學院,也都發揚此風,做得有聲有色。大陸目前文化旅遊也已頗有由教授專家帶團出遊並附課程者,但性質仍與我所開創的這個模式不同,非文化人類學調查,更不能結合研討會來做。

其中不乏很有趣的,例如我於二○一一年,整體踏勘了江西三清山、靈山、葛仙山、龍虎山、麻姑山、閣皂山各處道教勝地,寫過《江西道教的風采》。其中談到:「早期道教某些教派是不見屍、不臨喪、不與祭的,修養生氣,忌諱碰觸死穢,但靈寶道相反,長於協助喪家超薦亡魂。許遜信仰提倡孝道,也薦亡祭祖。只不過它們的做法本來也只是上章拜表、齋醮經誦而已,可是一九八五年撫州臨川境內出土了一尊手抱羅盤的道士俑以及地券。地券是孝子替亡人購買墳地後封入墓中的。這份地券及手把羅盤的道士俑,就生動地說明了當時道士已習慣替喪家看風水了」。當時在靈山,我也恰好發掘了一通地券,是買陰地而以白鶴童子為證的,所以文中附帶談及這種民間葬俗。後來又寫了《告地策、鎮墓文、買地券所見之地主信仰》作為補充。

這類挖墳考古的事很好玩,是田野調查之正宗,我常去挖。但一般人或忌諱或不感興趣,還是講些略帶粉色的吧。

高行健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後,為了支持我,全世界哪裡給他榮譽都不應,只應我之聘,來佛光大學任講座教授。佛光在宜蘭礁溪辦。因工商業不發達,還頗保留舊習。一日,鄉間父老請我們去餐敘,飯後趕回來開講。嘿,車行村落間,忽逢喪禮做場,有半裸女郎的電子花車歌舞。他大感驚奇,認為是絕佳的活動劇場。事實上,婚喪禮俗中有色情表演,雖廣受現代輿論抨擊,卻是民俗人類學中常見的劇目,自古以來,遍及各地區各民族。我們駐足諦觀那一陣,腦袋裡都盤旋演出著無數相關事例。

礁溪乃著名溫泉鄉,亦溫柔鄉也,自日據以來已然。我又透過鎮長等地方人士協助,調查過小姐、媽媽桑、老闆、那卡西樂師等等,也組織辦過座談會。酒國滄桑,多有未嘗披露者。後來我寫《文人階層史論》,談文人品花、憐花、與娼妓優伶等事,下及臺灣風月餘習,記酒家、茶店、那卡西、KTV之興衰,即頗受此觸動。佛光謝劍、陳玉璽、周春堤諸先生,皆社會學名家,卻都沒想過竟能參與這樣的調查(大陸,我只知道人民大學社會系潘綏銘教授團隊也做過紅燈區調查)。

20181029-礁溪車站外觀。(翻攝自Google Map)
「礁溪乃著名溫泉鄉,亦溫柔鄉也,自日據以來已然。」圖為礁溪車站外觀。(翻攝自Google Map)

在礁溪,當然不只看這些。我也調查過碧霞宮岳王廟、協天宮關帝廟等等,均有論文,還做過宜蘭縣所有武館的研究。

在大陸,我成立的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推廣中心,本來也就涉及非遺相關風俗手藝之調查。有不少人誤以為我能左右非遺項目之評選,所以也常來拉我去看看。我皆不辭遐邇,欣然規往。遊酒窖、看醋場、藝花、裁布、貼金箔、燒陶瓷、煮馬奶、作漆畫,什麼奇石館、廢鐵廠、彩棉棚、老戲樓、古道觀,這遺址、那園區,看個不了。總之,見了不少祕藏,結了不少交遊,喝了不少酒,生了不少事。

各地方的考古或規畫,我也常去參與。如衢州要恢復開化紙啦,涇川佛像及舍利出土啦,鄒城孟廟修整啦,環縣、靈臺縣、三清山、龍虎山、大黑山、張家界等等要做發展規畫啦。這些,又都能與我這些年從事的文化旅遊主題景區規畫、城市建設、古蹟維護等工作相結合。由於有較好的歷史文化及社會調查基礎,因此這些年我的規畫會比一般建築規畫院、旅遊設計公司做得好些。那些,多半缺乏社會肌理之研究與歷史縱深,只用些建築、景觀、旅遊的概念與模版去套。

而凡我做的,也一定在其中植入研討會、遊學講習內容,以貫徹和生活結合的宗旨,遊而學,學而遊。

遊當然也頗有風險。有時人情牽攬,奔波萬里,不只一次撞翻了車;有時穿山越嶺、涉水攀岩,還曾摔破了頭;有時則被警方拘留。

一九九八年四月我與南華大學馬森、曹順慶等十四位同仁去嘉義鋪朴子溪和外傘頂洲考察,結果回來時被拘留偵訊,說是違反了國安法。現行犯,要拘送地檢署。外傘頂洲,乃是溪口堆積成的沙丘,並非境外,又非管制區,憑什麼要事先申請,又把我們當偷渡犯來辦?去澎湖、七美、蘭嶼等離島也都要事先申請?把我們一批教授隨意攔截下來偵訊恫嚇,真是莫名其妙。何況,別的法我不清楚,國安法卻是當年我修過的,好拿來嚇我嗎?

二○一○年去承德。則凍雲四合,雪愈下愈大,由灑鹽而漸如柳絮,再轉為鵝毛。乃匆匆趕回。不料高速公路業已封閉,只好走國道。

福井市降下大雪,網友紛紛上傳雪景。(翻攝推特)
「二○一○年去承德。則凍雲四合,雪愈下愈大,由灑鹽而漸如柳絮,再轉為鵝毛。」(示意圖,翻攝推特)

才出十餘里,山路坡斜,又雪天地滑,煞車困難,眼看竟要撞到前面的車子。司機連忙拐彎。誰知雪中根本控制不住,車一偏,居然滑進了對面的車道。對方大卡車正迎面而來,雙方都大驚,努力錯閃。說時遲那時快,我車剛衝向對方邊坡山壁,便聽得對方大車從耳畔轟轟而過。我車則一連擦撞過幾株松樹,震得松上雪塊撲撲落散,然後翻滾摔入路側山溝中。散落的雪塊,掉下來,恰好把車封住。

天旋地轉,我從翻倒的車裡正準備爬出,忽然手機響起。原來是青城派掌門劉綏濱打來,說他正在泉州黃海德兄處,問我在幹啥。我哈哈大笑,說:「正在翻了的車裡呢,翻落雪溝裡啦!」兩君皆大驚,說吉人自有天相,必有後福云云。

其實死生一線,好不僥倖!

二○一二年七月。我由北京飛衢州,轉至江西上饒三清山,去商議籌建道教文化園區的事。然飛機誤點,抵衢州後,再一路盤紆而至三清山,已過了午夜。六點卻又早起出發,上山去踏勘。

我歷年跋山涉水,探勘林莽,經驗可真是太多了。在南華、在佛光、在湖北弘道大學,以及無數擬辦學校、園區之地,莫不深涉榛蕪,擘劃未來。因此這次也絲毫不覺有何異樣。

三清山遊客不到之處,林深蒨密、泉冽溪歡,早晨又露水濕重,走來雖覺艱險,卻也有深得山林清氣之感。

誰知下山時,為滿地的落葉所瞞,竟一腳踩空,身子往下墜去。急切中,右手一把扯住了崖邊草樹。不料霖雨方過,土石鬆軟,樹竟脫土而出,隨我一起掉落山崖去了。

幸而你讀過武俠小說,知道俠客男主角掉落懸崖時,崖底定有個水潭。是的,那崖底恰好就有一汪水。

我落水後,四肢著不了地,張眼望去,彷彿在一個碩大的透明水箱裡。可我根本不會游泳,好不容易才盡力翻浮起來,靠往岸邊。用手一抹,居然滿頭滿手是血。原來頭撞上潭中石塊,裂了一個大洞。

一同上山的幾位朋友慌忙衝下來扶持。一位嚮導脫了上衣,扯成布條,將我的頭裹住,再大夥兒一塊掖持著我下山。

這些嚮導腰後都像綁腰帶似的繫著一方木板,板子中間挖了個洞,把鐮刀插在板裡。逢著枝幹藤蔓礙阻時,就抽出刀來披荊斬棘。遇溪水太深,無法濟涉時,也要設法疊石架梁。但此時匆忙下山,都顧不得了,逕自涉水穿林而過。我近視一千五百度,而左眼隱形眼鏡落水後脫去,所以視綫模糊,只能瞇著一隻眼,踉蹌奪路。頭血且涔涔下,益形狼狽。

由溪谷爬出來,大家將我送往山頂衛生所,稍事清洗,縫了九針,然後趕緊下山,轉到玉山縣醫院。

照了CT後,醫師們都面色凝重,說外傷倒也罷了,頭骨撞裂了,凹陷一大塊,急須住院觀察治療。乃住院。

數日後,醫者對於是否要再做手術,且是否即在此僻小縣城中做,議論不定。遂移往三清山修養,仍由衛生所醫師供藥。說是稍好了再回北京修補腦殼。

這些年,我從沒在一處如此靜居十天過,故感覺別樣新奇。平生伎倆,皆在這顆腦袋上。如今頭破腦殘,悠然絕聖棄智,遂無所用思矣。

20181026-《龔鵬程述學》作者和書封。(印刻文學提供)
龔鵬程述學》書封和作者龔鵬程。(印刻文學)

*作者現為北京大學教授。曾任南華大學、佛光人文社會學院創校校長;中華道教學院副院長;淡江大學文學院院長;中正大學歷史研究所教授;行政院大陸委員會文教處處長;美國歐亞大學校長;北京師範大學特聘教授等。本文選自作者新著《龔鵬程述學》(印刻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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