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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故大家徐彬彬和《凌霄漢閣筆記》:《多少樓臺煙雨中》選摘(2)

徐彬彬江蘇宜興人,除了精通戲曲之外,另一強項就是歷史了。自三十年代開始,他就一直在天津《大公報》主持副刊。主要在《凌霄隨筆》與《凌霄漢閣筆記》等專欄中寫些文史短文。」

徐彬彬江蘇宜興人,除了精通戲曲之外,另一強項就是歷史了。自三十年代開始,他就一直在天津《大公報》主持副刊。主要在《凌霄隨筆》與《凌霄漢閣筆記》等專欄中寫些文史短文。」

我曾寫過〈最後一位掌故大家〉一文,談的是香港的高伯雨,文章開頭就說:「一般人說起『掌故』,無非是『名流之燕談,稗官之記錄』。但掌故大家瞿兌之對掌故學卻這麼認為:『通掌故之學者是能透徹歷史上各時期之政治內容,與夫政治社會各種制度之原委因果,以及其實際運用情狀。』而一個對掌故深有研究者,『則必須對於各時期之活動人物熟知其世襲淵源師友親族的各族關係與其活動之事實經過,而又有最重要之先決條件,就是對於許多重複參錯之瑣屑資料具有綜核之能力,存真去偽,由偽得真 ……』。因此能符合這個條件的掌故大家,可說是寥寥無幾,而其中高伯雨卻可當之而無愧。」高伯雨被我認為是最後一個掌故大家,而在他之前當然還有徐彬彬(仁錦,一八八八~一九六一)、徐一士(仁鈺,一八九 ○~一九七一)兄弟,黃濬(秋岳,一八九一~一九三七),瞿宣穎(兌之,一八九四~一九七三)等人。

徐彬彬原名仁錦,字雲甫,號簡齋,筆名彬彬,凌霄漢閣主等,他筆名很多,有時用「凌」,有時用「霄」,又有時用「老漢」。江蘇宜興人。高伯雨說:「徐先生名叫什麼,我一向沒大留意,只知他寫新聞通訊稿署名彬彬,寫掌故文字,偶然也用此名或用凌霄漢閣之名,這都是他的字與號,不是名。但提起徐彬彬或徐凌霄,在二十年前(案:高伯雨此文寫於一九六一年冬)稍微留心國內文壇的人是沒有不知道的。他是江蘇宜興縣人,在清朝時代,寄籍順天宛平縣。他的伯父是戊戌新黨,以得罪西太后革職永遠監禁的徐致靖(光緒二年翰林)。致靖二子仁鑄(光緒十五年翰林)、仁鏡(光緒二十年翰林)是他的堂哥哥,一門都是書香人物。彬彬先生一共七兄弟,他排行第四,一士第五(今為北京市文史館館員)。他倆兄弟都是在北洋大學念書的,彬彬學的還是工程,但他從未做他的老本行,為什麼學非所用,我不大清楚。」

20180510-徐彬彬(取自維基百科)
徐彬彬年輕時的照片(取自維基百科)

徐致靖係同治癸酉科舉人,光緒丙子科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官至禮部右侍郎。戊戌變法失敗以後,譚嗣同等六人在北京菜市口刑場慷慨就義。然而,很少有人知道,慈禧最初要處斬的不是六個人,而是七個人。那第七位君子,就是當時官至二品的禮部右侍郎徐致靖。七人中他不僅官位最高,而且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等維新黨人都是他保薦給光緒皇帝的,所以慈禧太后對他十分仇視。本來徐致靖必死無疑,後因李鴻章與徐父是密友,又是同年進士,於是積極設法營救,巧妙地通過慈禧身邊的紅人榮祿出面求情,才得以將徐致靖改判為「絞監候」。庚子事變後徐致靖出獄,赴杭州定居,別字「僅叟」,意謂戊戌六君子被害,他是屠刀下僅存的一位老人。

徐彬彬幼時就讀於山東濟南高等學堂,舊學功底很深,為業師宋晉之所激賞。同時是典型的公子哥兒,與袁世凱的二公子袁克文(寒雲)、還有沈南雅與徐半夢四人並稱「京城四大才子」。經常一起,逛戲園子,喝花酒,談談詩,做做賦,搞搞筆會,日子過得甚是嫻雅。後來入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前身)學土木工程。後以國勢阽危,民生憔悴,乃思以文章報國,於是選擇了報館,進入了新聞界。

徐彬彬於一九一六年任上海《申報》、《時報》的駐北京記者,長期為兩報撰寫北京通訊和隨筆。他長於文學,嫻於經史,熟悉歷史掌故,因而他撰寫的通訊文筆優美而富有情趣,隨筆融時事經史和歷史掌故於一體,頗受讀者歡迎。與黃遠生、邵飄萍一道被稱為「民初三大名記者」。

後來徐彬彬辭去在《時報》的職務。一九二四年革新《京報》,孫伏園脫離《晨報》入《京報》編副刊,徐彬彬主要負責《京報》副刊之一的《戲劇週刊》。他能戲曲,且對於曲律有許多辨正。近代研究中國戲劇史者,頗不乏人,可惜多不精腔調,僅作紙上功夫,徐彬彬的長處,在於自己可以奏唱。

20180510-邵飄萍與《京報》。(取自維基百科)
邵飄萍與《京報》。(取自維基百科)

同時邵飄萍主持北京平民大學的新聞系,聘徐彬彬為教授,他講的功課頗多,由文字以至廣告學都有。中國的大學設新聞系,平民大學也是最早的一家。高伯雨說他在一九二五年時極醉心新聞學,立志要從事報業,打算中學畢業後入大學攻讀這一科,其時新任校長是杜國庠先生極力贊成他到平民大學去,為此還寫了公函去給汪大燮校長。只是後來高伯雨沒到北京,而是去了歐洲攻讀西洋文學了。高伯雨說當時他假使進了平民大學,就成了徐彬彬的學生了。

儘管沒當成學生,高伯雨對徐彬彬寫新聞通訊,有極高的評價,他說:「徐先生不愧是寫北京通訊的好手。它的特點頗多,一、筆致輕鬆趣味,能把北京的新聞寫成像小說戲曲一般,有妙喻,有批評,有時夾議夾敘。二、善於綜合報導。他能把許多不相連的事情,運用他的生花妙筆,像穿珠子一般穿成一串,使得讀者得到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三、他精通清末民初掌故,對於政府中人的身世與歷史尤其熟悉。寫起通訊來,對某一人物的性格、立場、背景皆瞭如指掌,能據此而推斷其種種行事。四、善用戲詞。在報導文學中常常用戲詞加入。令人讀了增加興味,能收雅俗共賞之效。」

一九二六年,邵飄萍被殺害之後,徐彬彬不得不離開《京報》。這期間他與弟弟徐一士開始合撰《凌霄一士隨筆》。於一九二九始刊於天津的《國聞週報》六卷二十六期(七月七日出版),直到一九三七年八月九日為止,歷時有八年,實乃古今中外報界極其少有之現象。兄弟倆通過走訪一些清末民初的一些政要和遺老遺少,記錄了很多的掌故。這本巨著涉及到北京的民風民俗,三教九流,範圍甚是廣泛,內容甚是詳盡。有不少專家說,要研究近代史,特別是清末到民初這一段歷史,徐彬彬、徐一士的《凌霄一士隨筆》非看不可。有云:「《清史稿》是官方史,而《凌霄一士隨筆》集清野史之大成,加上他們二人的親身經歷,是最可靠的近代史資料,也是學習清代歷史的必修讀物。」《凌霄一士隨筆》全書近一百二十萬字,為民初年間篇幅最長的掌故著作,與黃秋岳的《花隨人聖庵摭憶》及瞿兌之的《人物風俗制度叢談》號稱為民初三大掌故名著之一。

徐彬彬除了精通戲曲之外,另一強項就是歷史了。自三十年代開始,他就一直在天津《大公報》主持副刊。主要在《凌霄隨筆》與《凌霄漢閣筆記》等專欄中寫些文史短文。介紹我國文物、典章制度、歷史掌故,如數家珍,且文筆極其流暢優美。可惜的除了《凌霄一士隨筆》出版外,其他文章都沒有結集出版過。

20180510-《凌霄漢閣筆記》書影(新銳文創提供)
《凌霄漢閣筆記》書影(新銳文創提供)

二○一四年掌故家蘇同炳先生向我提及徐彬彬的《凌霄漢閣筆記》,並提供他從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影印的相關文章,但只有一小部分,大概只有五萬字左右,是來自天津出版的《正風》半月刊的第一至第八期。

說到《正風》半月刊,不能不提到該刊的創辦人吳貫因(一八七九~一九三六),他原名吳冠英,別號柳隅,廣東澄海人。一九○七年,吳貫因赴日留學,就讀於早稻田大學史學系,獲政治學士。一九○九年他同張君勱等人在東京設立諮議局事務調查會,並負責編輯《憲政新志》。在留日期間,吳貫因還結識了流亡在日本的梁啟超,兩人成為好友。一九一二年學成歸國後,便和梁啟超在天津創辦《庸言日報》和《庸言月刊》,梁任主筆,他當編輯。一九一三年,梁任北洋政府司法總長,他則任北洋政府衛生司司長、幣制廠廠長。一九一六年,袁世凱復辟帝制,他追隨梁啟超南下兩廣,揭起反袁的旗幟。一九一七年起,他開始從政,歷任北京政府內務部參事、內務部衛生司司長。後來,他推崇「教育救國」,一九二七年棄政從學,任東北大學教育、文學院院長,平民大學、燕京大學史學教授、華北大學校長。一九三五年,他返回天津創辦《正風》半月刊。

有關創辦《正風》的經過,據高伯雨說當時在廣東陳濟棠手下做什麼局長的孫某,當年在北京曾強行拜吳貫因為師,當他在南天王陳濟棠駕下發達後,力薦吳貫因為廣東教育廳長,據聞吳貫因予以拒絕,孫某硬要他去廣州見陳濟棠,吳貫因到廣州後,見到那種烏煙瘴氣景象,嚇到不敢承教,決意斷然回絕。傳說陳濟棠問他想做什麼,他回答什麼都不想做,只想回北方以研究學術終老。結果南天王撥出一筆錢請他辦個正風社,出版《正風》半月刊。第一卷第一期於一九三五年一月發行,出版到第四卷第十期停止。高伯雨說,初刊時頗見精彩,他每期必買,過了一年就差了。一九三六年,吳貫因因腦溢血病逝於北平,終年五十七歲。

《正風》半月刊在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只藏有前八期,後來我又從國家圖書館找到十二期,但卻是微縮捲,得在機器上逐一尋找到相關的文章,再複製影印出來,需花費半天的時間。該微縮捲拍攝時,原雜誌是來自烏拉圭,據我判斷是黨國元老李石曾當年捐贈給烏拉圭的藏書。李石曾藏的《正風》半月刊也不齊全,其中第一卷十七期、十八期、十九期、二十三期及第二卷第一期是闕如的,因此我又找到上海的友人張偉先生的協助,在上海圖書館找到這五期。除了《正風》半月刊外,徐彬彬還在其他雜誌發表同一專欄,我又廣加搜尋有《逸經》、《坦途》、《民治》月刊等。因此這書稿能有目前的二十萬字,卻是集合臺灣、烏拉圭、上海收藏的雜誌而成。對於協助的友人,在此深致謝忱。而當時原雜誌校對不精,有諸多錯字,作者都表示要在幾期後做一勘誤表,但始終沒做,加上當時只有簡單的斷句,沒有詳細地新式標點符號,因此在編輯上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在斷句標點及製訂標題上。

我之所以會投入如此大量的時間,在於《凌霄漢閣筆記》一書史料價值極高,瞿兌之嘗謂掌故學者,既必須學識過人,又得深受老輩薰陶,並能夠眼見許多舊時代的產物。而徐彬彬恰好都具足了這三個條件,見聞既富,體會並深,左右逢源,遂能深造自得。他出身於官宦書香世家,為他的掌故史料提供了堅實的背景。而他所交往的人物、所聞的軼事,更絕非尋常百姓所能接觸到的,再加上他有史家風範,不輕易下筆,下筆則無一字不無來歷。這都使得《凌霄漢閣筆記》成為掌故史料叢書的扛鼎之作。它以晚清名宦為軸,輔以名士名流,或言人物軼事,其資料之豐富,遠邁正史之略;或述科舉制度,關乎學問風氣、制度演變,可彌史志之缺;或解析官場故聞,介紹官制變遷、升降例俗,以全官制之貌。至於談狀元、談太監,更是溯河探源,娓娓道來,讀之有味,更增知識。

在抗戰前夕有位筆名「阿蘇」的作者說他在北平來今雨軒的一個婚典中,見到凌霄漢閣主,他那頂破而且舊的氈帽,佈滿汗漬油泥。恐怕在參與婚禮中任何一頂帽子,找不出比它更舊,或者相似的一頂了。似乎這些油漬,可以代表他生活史上的創痕,而且互相輝映。他又說北平人喜歡從平淡裡求奇趣,這種個性,北平人謂之「夠味兒」。閣主的生活便很夠味兒。他每逢廟會,總喜歡到護國寺溜溜。沿著太平倉至護國寺街的甬道旁,不講求什麼周鼎、夏彞、漢瓦、唐磚之類,卻是佛品為多。

阿蘇也談到徐彬彬的文章,也如其人,看來雖似平淡無奇,但細細嚼咀,卻有晚明風韻。詩亦一派清麗,很少堆砌痕蹟。但他談詩,卻推重散原老人,而對樊(樊山)、易(實甫)兩人頗有微詞。

20180510-《多少樓臺煙雨中:近代史料拾遺》書影(新銳文創提供)

*作者為文史作家,曾製作及編劇《作家身影》紀錄片,著有《人間四月天》、《傳奇未完──張愛玲》、《色戒愛玲》等數十本著作。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多少樓臺煙雨中:近代史料拾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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