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從靈魂深處唱出的靈魂樂──談艾瑞莎弗蘭克林的悲傷與力量

2018-08-21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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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靈魂樂女王」艾瑞莎弗蘭克林(Aretha Franklin)(AP)

美國「靈魂樂女王」艾瑞莎弗蘭克林(Aretha Franklin)(AP)

在美國《滾石》(Rolling Stone)雜誌「史上100位最偉大歌手」排行榜「墊底」的瑪麗布萊姬,如此形容那位高踞音樂殿堂寶座的女王:「艾瑞莎是上帝的恩賜。談到如何以歌曲表達自我,沒有人可以企及她。女人因為她而想要唱歌。」

瑪麗布萊姬(Mary J. Blige)、瑪麗亞凱莉(Mariah Carey)、安妮藍妮克絲(Annie Lennox)、惠妮休斯頓(Whitney Houston)、娜妲莉高(Natalie Cole)、珍妮佛哈德森(Jennifer Hudson)……這些「唱歌的女人」都得被樂評人一個個帶到女王面前,掂掂斤兩。女王晚期不時錄製二重唱,合作對象是男歌手還好,如果遇到女歌手,樂評形容「她像壓路機一樣壓過去」。

8月16日清晨,上帝收回祂的恩賜。讓全世界的女人都想唱歌、但是沒有人能唱得像她那樣深沉、強烈、美好的艾瑞莎弗蘭克林(Aretha Franklin),帶著歌聲離開人世,享壽76歲。如果說「人聲」是最了不起的樂器,那麼艾瑞莎弗蘭克林就是明證。她的離去不但讓無數樂迷回味她的音樂,也回味她波瀾起伏的人生。

1942年3月25日,艾瑞莎弗蘭克林生於田納西州大城孟斐斯(Memphis),但是在底特律(Detroit)長大成人,一輩子與這個「汽車城」的音樂以及文化千絲萬縷,最後也長眠於底特律。她的父親弗蘭克林(C. L. Franklin)是浸信會(Baptist)布道名家,雖然並未踏入歌壇,卻號稱擁有「百萬金嗓」(Million Dollar Voice),還錄製了許多布道會唱片,並因此與許多福音、靈魂、藍調與爵士音樂家成為好友,這樣的童年環境對艾瑞莎弗蘭克林留下深遠的影響。

艾瑞莎弗蘭克林5、6歲就會彈鋼琴,也遺傳了母親希格斯(Barbara Siggers)──一位福音歌手──的嗓子,早早就與姊姊妹妹在父親的布道會上引吭高歌。弗蘭克林地位崇高、收入優渥,住在豪宅大院,不時有名流造訪,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等民權運動領袖也是座上賓。在美國仍然厲行黑白種族隔離的年代,這一家人簡直有如黑人中的貴族。

但是這樣的生活未必幸福。弗蘭克林雖然是牧師,也結過兩次婚,但是私生活只能以「混亂」來形容,甚至交往過一個12歲的「情婦」,讓對方在13歲時產下一女。艾瑞莎弗蘭克的媽媽在她6歲時離開,在她10歲時心臟病發辭世。沒有媽媽保護的艾瑞莎弗蘭克林,變得內向、缺乏安全感,在12歲、14歲時生了兩個「父不詳」的兒子,也預示了自己一生坎坷崎嶇的情路。

「對我而言,靈魂樂是一種感覺,一種很深層的東西,我要把內心世界發生的事挖掘出來,讓眼前的景象變得清晰。許多人都可以唱靈魂樂,它就是情感,就是感動人們的方式。」
「如果一首歌講的是我經歷過的事,或者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那就是一首好歌。如果這首歌與我沒什麼關連,我就無法表現它……我總是在尋求意義,當我走進錄音間,我會全心全力投入,連自家廚房的洗碗槽都帶來了。」

以上這兩段話是艾瑞莎弗蘭克林的「女王自道」,也提醒她的無數樂迷,她不僅擁有一副音域寬廣、力量源源不絕的金嗓子(儘管50歲之前是大菸槍),擁有爐火純青、新意層出不窮、詮釋任何曲風都游刃有餘的演唱技巧(她不會讀譜);更重要的是,艾瑞莎弗蘭克林以生命來唱歌。

1961年,艾瑞莎弗蘭克林嫁給自己的經理懷特(Ted White),當時她還不到20歲,歌唱事業剛起步,脾氣火爆、佔有欲強的懷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經常對她叫罵動粗,這段婚姻只維持了8年。1978年,艾瑞莎弗蘭克林再嫁給演員葛林特曼(Glynn Turman),際遇稍稍好了一點,但6年後仍以離婚收場。

1979年,影響她甚深的父親遇到搶劫,歹徒槍擊導致頭部重傷,昏迷成為植物人,纏綿病榻5年之後才過世。1983年,她搭飛機時遇到強烈亂流,魂飛九霄雲外,留下心理創傷;之後一直到過世,她再也不搭飛機,國外演唱會自然也成為絕響。她的哥哥塞西爾(Cecil)與妹妹卡洛琳(Carolyn),都是50歲不到就死於癌症。

此外,她還經歷過嚴重酗酒、體重暴增暴減、憂鬱症……等等的問題;或許是累積的傷太多太深,她的歌聲雖然常予人溫暖的感覺,可是她對家人、員工、歌壇後進卻往往是盛氣凌人、嚴厲苛刻。她當年在大西洋唱片公司(Atlantic Records)的「伯樂」製作人魏克斯勒(Jerry Wexler)說:「我都叫她『神秘悲傷的聖母』(Our Lady of Mysterious Sorrow),因為悲傷似乎就是她的心理基調。」

但悲傷中有力量,艾瑞莎弗蘭克林是美國民權運動年代最具代表性的聲音,許多作品都成為黑人榮耀、女性解放、性別平權的象徵。最膾炙人口的就是1967年的冠軍金曲「尊重」(Respect),女主角對自己的男人要求尊重、要求平等、要求自由;不只是女性,全體黑人都要求尊重,後來「Respect」更成為民權運動的「國歌」。

時間快轉到2009年1月20日,美國建國232年以來第一位黑人總統歐巴馬(President Barack)就職,艾瑞莎弗蘭克林戴著一頂有巨大水晶綴飾蝴蝶結的帽子,在寒風中站上講台,拿起麥克風,獻唱每一個美國人從小聽到大的「我的國家屬於你」(My Country, 'Tis of Thee)。美國政壇沒有君王,但是在那一刻,「靈魂樂女王」(Queen of Soul)君臨美國。

2015年12月7日,女王與總統再次相遇,甘迺迪中心榮譽獎(Kennedy Center Honors)慶祝晚會。艾瑞莎弗蘭克林早在1994年就得過獎,但那天晚上,她為了另一個女人登場──美國流行樂界才女卡洛金(Carole King),獻唱卡洛金在1967年為她寫的經典之作「(你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天生的女人」((You Make Me Feel Like) A Natural Woman)。

艾瑞莎弗蘭克林穿著貂皮大衣、拿著銀色亮片包包、戴著鑽石項鏈耳環戒指站上舞台,撩開大衣,坐在鋼琴前面,開始自彈自唱,充滿靈魂味、無比豐潤的聲音湧向四面八方,包廂中的卡洛金陷入不可置信的狂喜,歐巴馬坐在她旁邊,才聽了兩句「Looking out on the morning rain, I used to feel so uninspired.」就開始拭淚。她唱著唱著,索性站起來走到舞台中央,索性脫下貂皮大衣,吶喊與呼喚的福音唱腔越飆越盡興,觀眾陷入瘋狂,全都站起來隨著旋律搖晃。人間沒有未央歌,她在連唱9次「A WOMAN」之後結束全曲。這就是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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