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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觀點投書:流浪漢的東與西

作者指出,太平洋的兩端,社會統稱的「流浪漢」、英文的「homelessness」,一樣都是無家可歸,有一餐沒一餐。然而給人的感受卻是大不相同。(資料照,盧逸峰攝)

作者指出,太平洋的兩端,社會統稱的「流浪漢」、英文的「homelessness」,一樣都是無家可歸,有一餐沒一餐。然而給人的感受卻是大不相同。(資料照,盧逸峰攝)

Pioneer Square從來都不是什麼吸引人的地方, 即便當地政府想發展文藝產業, 這裡的街景卻大大否決這個理想。 先前只搭交通工具經過此地,髒亂的街道、散落的厚紙板,以及為數不少的帳篷,你很難想像這裡是大城的一角、是美國。

導航告訴我要在這裡坐公車,別無選擇。我告訴自己一大早不會有事的。路途之中我所見的藝廊、古典的建築, 與人行道上偷來的購物車、散落的菸蒂形成強烈對比,這樣違和的畫面使人心裡難受。然而,讓此地調性鮮明的是個遊走於都市間的少數族群,他們居無定所,隨季節遷徙。即使蓬頭垢面,與繁榮的都市生態大相逕庭,但是他們卻也是最節儉的,鮮少買新品,貫徹廢物利用的精神。我很慶幸自己在早上搭車,因為日落之後,這裡會有個party,有時誤入的綿羊得交一些保護費才能離場。

拓荒者廣場(Pioneer Square)。(取自Seattle.gov)
拓荒者廣場(Pioneer Square)。(取自Seattle.gov)

「你必須要有同理心,要不是環境不允許,你覺得他們會想讓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嗎?」

公車還要等上14分鐘,我不安地抖腳。兩公尺前方一名白人女子向等公車的男子問話。她滿面風霜,除了毛帽滿是污漬,腳下的球鞋也磨破了。我持續地觀察一陣子,男人似乎面有難色。一秒、兩秒,我心裡明顯的有種預感:她接下來一定會來找我,對話主題也一定會在這些項目圍繞:一、香菸 二、零錢 三、食物 四、手機。果不其然,男人搖一搖頭之後,她便向我走來。短短幾秒鐘的時間,我的前額葉開始加強運作,綜合當下環境以及先前的經驗,試圖找到最佳解。我想著我該如何應對,我要如何地答應,或者拒絕她的要求。並且在盡可能達到雙贏的情況下,使大家都滿意地完成這突如其來的交易。

「我們必須尊重他們的權益,不能因為多數暴力就犧牲掉他們僅存的生活空間」

「請問你有食物嗎?」 她以有禮貌的口氣說著。我心裡暗自鬆口氣,正好我手上提著一大袋要給朋友的台灣零食。我很誠懇地表達給她食物的意願,接著我拿出了一包點心麵,遞在她面前。然而她的眼睛卻不斷往袋子的一側望去:「我可以拿那個熱狗嗎?」雖然隔著袋子,她仍觀察到裡面有她更想要的東西。在我拿出點心麵的那一刻,我以為交易已經結束,她向我感激的道謝,我因為做善事而感到充實,開心地搭上公車。對,這是我幻想的交易。她拿到物質,我獲得精神。就像鼓勵人們投入志工服務的文宣寫的一樣:「讓自己的生命更有意義,別人的生活品質也因你更好。」好一個兩全其美的交易。

「他們會成為今天的樣子並不是他們的選擇,而是社會所加諸的結構性傷害。」

出乎意料的,交易環節出了狀況,雙方對於內容物的要求產生分歧。此時一股情緒從心底緩緩浮起,自從我踏入這個地方開始,這莫名的情緒便開始累積。再者,袋裡裝的不是熱狗,而是特別準備給朋友品嚐的鳳梨酥。於是我表達我的立場,但她顯得不想讓步。而我也聽不到更有說服力的要求。事到如此,我感到不對勁,心裡的疙瘩已經現形,於是這個想法,僅止於想法,迸了出來。赤裸、毫無遮掩:「你以為你是誰,流浪漢還有資格挑食?」頓時,那些耳熟能詳的同理心、美國灌輸的尊重包容,以及理性思考的空間,都被政治不正確的情緒化反應給拋棄了。

「你不能這樣看待他們,當你了解他們背後的故事,你會知道他們其實都是好人。」

情緒被鼓起來,交易破局。她怒瞪了我且暗自咕噥幾聲,便往遠方的鐵道走去。我留在原地搖了搖頭,嘆了口大氣,心裡滿是錯愕與無奈。回過神來,我朝她離去的方向望去,早已不見蹤影。斜風細雨,剩下枯黃的落葉服貼在濕漉的柏油路上。這是場只有輸家的交易,而這樣雙輸的局面我早已習慣。幾年前的一天,我被流浪漢要菸,就在我回答我不抽菸後,換回的卻是一句「滾回中國。」同樣是要菸不成, 一位日本朋友當街被吼了f--- y--,一瞬間成為整條街眾人的焦點。

「真想去了解的話,也許可以請他們吃一頓飯,跟他們聊聊。也許你的想法會改觀。」 

回想起在台灣行乞的流浪漢,幾乎不會主動與人攀談。他們坐著、躺著,就是很少站著,更不用說四處走動。他們默默的在社會一隅渴求路人施捨,一聲都不吭。一有收入,有的便是數次磕頭,更不用想像他們會與人討價還價。除了有時會引起市容爭議以外,社會大眾對他們抱持著憐憫之心。偶爾,有人想以他們的痛苦取樂。回想前幾年的西門町流浪漢遭潑糞事件,反映出他們的生命,相較於所謂的「正常人」還是不被尊重。反過來看,實在很難想像同樣的事件發生在美國,這些加害人或許早已被流浪漢結眾痛擊。即使我所見的流浪漢不在多數,我深刻的感受到一項差異,美國的流浪漢更趨於主動,然而這有時會導致衝突的產生。我所知的台灣流浪漢,相較起來溫和,但也被動了些。他們鮮少主動出擊,這或許是因為知曉自己的積極會嚇到眾人。

艋舺公園晚間11點半的遊民情形(王彥喬攝)
在台灣行乞的流浪漢,幾乎不會主動與人攀談。他們坐著、躺著,就是很少站著,更不用說四處走動。(資料照,王彥喬攝)

「他們會這麼激動,是因為他們有精神問題,毒品害了他們」

太平洋的兩端,社會統稱的「流浪漢」、英文的「homelessness」,一樣都是無家可歸,有一餐沒一餐。然而給人的感受卻是大不相同。在台灣街上的流浪漢,你可以不想理他,而他也不會來打攪你。形成一種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美國流浪漢卻給我不同的刺激,他們打破我認知中的界線。那種憐憫、慈悲的心態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防衛,警戒的心態。同樣是流浪漢,一方不直接影響個人生活,一方會讓人想反射性地迴避。當個人、身心受到威脅的時候,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因為人類的交感神經已被喚起。這時,談論包容、理性思考的動機已經消失。一位動保人士在必要的時候,也會舉起他手上的槍殺死面前的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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