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在世人面前藏起自己的魅力:《慣性思考大改造》選摘(2)

2019-10-15 05:00

? 人氣

緹士拜恩1787年的畫作「歌德在義大利」(維基百科)

緹士拜恩1787年的畫作「歌德在義大利」(維基百科)

人們發現自己看到的東西具有主觀性,然而他們的「現實」的其他每一個面向也一樣:聽覺、觸覺、味覺、嗅覺也都會出現錯覺。

以觸覺來講,感知與現實之間的「差距」,有一個非常有名的例子,叫「橡膠手錯覺」(Rubber-Hand Illusion)。這個「戲法」的玩法是請一個人坐在桌前,一隻手放在面前,另一隻手放在用隔板擋住、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接下來,把一隻假手,擺在那個人面前,取代看不見的手。這下子,眼前看起來,或多或少像是自己的兩隻手都擺在面前的桌上,只不過其中一隻是假的(玩的人當然知道是假的)。接下來,「實驗人員」在同一時間,輕輕刷過藏起的真手手指,也刷過看得見的假手。玩的人立刻開始把假手當成自己的手,感受到搔癢的感覺,不是發生在藏起的隔板之外,而是發生在他們突然感受到連結的假手上。由於感知作用的緣故,假手變成真手!

「橡膠手錯覺」被稱為「身體移轉」(body transfer)現象,我們的大腦處理現實的方法……不是直接給我們現實……因此也帶來有點詭異的感官「混淆」,例如研究人員證實,我們有可能聽見「幻覺字詞」(phantom words):聆聽無意義的聲音時,大腦會自覺很像是聽見有意義的話,但其實是空穴來風。此外,還有所謂的「理髮店錯覺」(Barber’s Shop Illusion)。播放剪刀剪東西的音檔時,受試者會因為音量轉大或轉小,覺得聲音忽近忽遠,但其實聲源完全沒改變位置。各位還可以想想另一種常見的經驗:當我們坐在靜止的車輛或飛機上,一旁的車輛或飛機開始移動,起初我們會誤以為是自己搭乘的交通工具在移動。類似的現象還有很多很多。

歷史上,十八世紀的大文人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率先發現視覺感知「有點古怪」。歌德今日被奉為現代德國文學之父,然而在他的年代,他其實以興趣廣泛出名(雖然有時名聲欠佳,各位看下去就知道),每個領域都沾一點邊,有時把精力用在研究骨骼學,有時又研究植物學。文學是歌德的最愛,不過他最重要的人格特質是充滿熱情,人們常說他放蕩不羈,年輕時朋友說他像是「狼」或「熊」(歌德在萊比錫念大學時,土包子的法蘭克福穿衣風格也惹得同學發笑),他後來成功收斂不修邊幅的性格,進而散發受上流社會歡迎的魅力,二十多歲時在文壇聲名鵲起。沒多久,卡爾.奧古斯特公爵(Duke Karl August)就任命他擔任戰爭部部長等數個公職。歌德勇往直前,追求新的知識體驗,有時甚至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傳記作者指出,在一七八〇年代晚期,歌德的「多才多藝」(manysidedness)使他一頭鑽進光線與色彩的研究。

歌德先是在義大利度過愉快的兩年,在當地結識德國畫家約翰.亨利希.威爾罕.帝斯拜因(Johann Heinrich Wilhelm Tischbein),探索自己的美術天分,最終接受自己不是那塊料,但回到德國時,再度對藝術家試圖捕捉的大自然世界感興趣。歌德未出版的論文寫道:「大自然在世人面前藏起自己的魅力。凡是熟悉這一點的人,絕不會訝異我放棄了目前為止一直侷限著我的人類觀察領域。」「我不怕受人指責性格不定,才深受大自然吸引,不再從事沉思與人心的描寫。研究大自然可以緊密連結起萬事萬物,愛求知的心靈,不願被排除於任何有助於求知的領域。」

此一宣言留下史上最傳奇的文學大師勇闖科學殿堂的例子。接下來發生的事眾說紛紜,有人認為這是純文學作者無意間誤解了科學的領域,詩人運氣不佳走錯了路,但依舊有其價值。也有人認為,歌德的故事在講的是一個堅持己見的頑固分子,強行進入不屬於自己的領域。真相介於這兩種說法之間,都對,也都錯。歌德狂熱的性格不適合科學冷冰冰的實事求是,但他的作家視野的確在他勇闖科學領域、揭露大自然的奧祕時,扮演著關鍵角色,雖然他的發現並不正確。

歌德因為對光學感興趣,借來一塊稜鏡,測試牛頓將白光折射成彩色光的跨時代發現(如果換作今日,牛頓大概可以憑此研究榮獲諾貝爾獎)。然而,歌德並未完整理解背後的理論,採行了錯誤的實驗步驟。他原本以為可以在自己家中看見七彩顏色,結果什麼都沒折射出來,牆壁依舊空白一片,歌德於是把自己愈來愈堅信的結論投射在那面牆上:「牛頓的理論是錯的!」

德國文豪歌德。(圖/維基百科)
德國文豪歌德對光學極感興趣。(圖/維基百科)

歌德走火入魔地認定當時的科學對於光的理解有誤,拋下自己的外交職務,專心研究物理學。同時代的科學家嘲笑歌德,但文人與貴族替他加油打氣,堅信這位詩人最終能憑著野狼精神推翻牛頓的發現。哥達公爵(Duke of Gotha)送歌德一間實驗室,某位大公也從海外寄來更新、更好的稜鏡,接著在一七九二年,歌德在做研究時發現白光可以製造出帶有彩虹色調的光影,而且彩色光會依據自己穿透的「不透明」(opaque)或半透明媒介改變色調。黃光穿過不透明媒介後可能轉紅,最後變成深紅色。此一發現似乎也推翻了牛頓用來解釋光的物理定律,進一步讓歌德誤解牛頓用來闡釋現實世界的理論。歌德因此縮小研究範圍,專心解決此一問題,針對色彩與感知,陷入長達二十年的執著追尋。

歌德憑著寫下年輕人單相思而心煩意亂的《少年維特的煩惱》(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等文學作品,證明自己是深刻洞察人心的詩人,無怪乎他在研究色彩的初期,未能成功踏出自己的感知洞穴,看清不一致的狀況其實存在於洞穴裡頭,而不是外頭。歌德和多數人一樣,認為自己看到的一定是現實,畢竟他聰明的心智讓他在寫作時「看透」人情世事,更別提要再經過一百多年,感知才會從一個概念正式成為科學的研究主題。不過,歌德很快就不再認為表面上不一樣的色調,源自某種尚待科學來解釋的物理特質,逐漸明白某些光影的彩色外觀是源自人類感知與周遭環境的互動──這不是世界的奧祕,而是心智的奧祕。然而,歌德對於這怪異現象背後的原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能在自己腦中做徒勞無功的推測,一絲不苟地記錄自己觀察到的每一個光線現象。

歌德耗費大量心力研究色彩,於一八一〇年出版大部頭的研究報告《顏色論》(Zur Farbenlehre)。書中的「科學」部分今日早已被揚棄,尤其是對牛頓的攻擊,但歌德的分類方式引發熱烈的哲學討論,奧地利哲學家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因而寫下《顏色評論》(Remarks on Color),德國哲學家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也寫出《論視覺與顏色》(On Vision and Colors)一書。不論如何,歌德鉅細靡遺的色彩描述,就如同他的所有作品一樣,今日讀來依舊詩意盎然:「這些顏色如同吹在鋼板上的熱氣。每一個顏色似乎在下一個顏色來臨前起飛,不過事實上,每一個接續的色調都是不斷源自前一個色調。」歌德感受到的無限驚奇,是我們今日依舊可以學習的寶貴特質。此外,歌德一生對於色彩的執著,或許正是他的曠世巨作《浮士德》(Faust)中的名句起源。魔鬼的化身梅菲斯托費勒斯(Mephistopheles)告訴輕易受到引誘而墮落的學者:「我的年輕朋友,灰色只不過是一種理論。」

《慣性思考大改造》書封(時報出版)
《慣性思考大改造》書封(時報出版)

*作者畢.羅托(Beau Lotto),神經科學教授。先前任教於倫敦大學學院,今日身兼倫敦大學教授與紐約大學訪問學者。本文選自作者著作《慣性思考大改造:教大腦走不一樣的路,再也不跟別人撞點子》(時報出版)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