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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摩拉行動-火光衝天的漢堡,戰爭尾聲:《唱垮柏林圍牆的傳奇詩人》選摘(3)

2019-10-06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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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夫•比爾曼(Wolf Biermann)。(取自維基百科)

沃爾夫•比爾曼(Wolf Biermann)。(取自維基百科)

在黃色的星星下

我誕生於德國

英國人的炸彈

是從天而降的大禮包…

一九四三年夏天,在漢堡的漢姆布魯克區,我們處在地毯式轟炸的煉獄之中,這是聯軍對漢堡發動「哥摩拉行動」(Operation Gomorrha)了。媽媽高興英國人來扔炸彈,不好的是這些東西會落在我們頭上,個人那點複雜的私心,混雜在世界歷史的騷動中。我反正不懂防空洞的意義,只會屏住氣息和抓緊媽媽的手。當夜晚被砲彈的火焰照亮時,數千人被炸死。我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幕幕慘景-惶恐的面孔、顏色、氣味、硝煙、聲響……那場熊熊烈火已經永久地鑄印在我的記憶中。每晚我們和衣而眠,警報一響,就從床上跳起,媽媽將一罐帶把手的黃香李子醬塞到我手中,我們急忙逃到地下防空洞去。炸彈落下來,上面的房子倒塌了,防空洞的守衛就用鋤頭把那堵薄牆挖開,使它通到隔鄰的地下室。

我的記憶是這樣的:原始的信賴感。我把臉藏在媽媽柔軟的大衣裡,這樣才能呼吸。世界末日到了,媽媽仍然給我安全感。人都走光了,我們倆還坐著不動。地下室的樓梯在燃燒著,火焰、煙霧。我們最後還是跟在人們後頭,從隔鄰建築物地下室的大窟窿裡鑽出來,往上爬,閉上眼,穿過火牆到了出口處,跳到街面上,吸一口氣,用濕手巾護住鼻子。

當整條街都在燃燒時,會產生一種強大的氣流。炙熱的空氣往上竄,新鮮的空氣集中到中央。跟氣流同一方向的街道,此時就像一股巨大的吸盤,把一切東西都點燃了。劇烈的火焰把一片燃燒著的屋頂掀上天空,金屬鋁片重重地落到地上。一團瀝青在沸騰,一個女子的鞋子陷在黑色的黏液中,她倒了下去。我們住的許瓦本街位置較好,跟火焰地打橫,沒被波及到。火星子在空中飄閃,火燙的木板塊可以讓衣服燃燒起來,覆蓋在臉上的濕手巾很快就乾了,但是卻找不到水啊!身體孱弱的人只能背向火焰,聽天由命了。

漢堡大轟炸。蛾摩拉行動。哥摩拉行動。Operation Gomorrha。英國皇家空軍在夜間襲擊的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哥摩拉行動(Operation Gomorrha),英國皇家空軍在夜間襲擊的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我們跑到轉角處那格斯街的一家工廠大院。這裡十分恐怖,好像有什麼大桶子爆炸了,刺鼻的化學味瀰漫,色彩繽紛。母親拉著我到一間低矮的倉庫,裡面堆滿了大桶子。很窄的過道,卻有新鮮的空氣沁入。街坊的一個丹麥人跟他太太和我們兩家在一處,我們要尋找水來浸濕手巾,卻找不到,周圍有一股刺鼻的硫酸味,手巾也不管用了。緊接著爆炸聲,屋子裡充滿了黑煙。伸手不見五指,巨桶之間找不到出口,沒有空氣,死亡逼近。

丹麥人找到了朝向大院的小鐵門,大聲喊叫著。他將打火機點燃,火焰搖晃著。小小火光指明了方向,我們朝大門摸索過去。又是一面火牆,屏住呼吸,我的手脫開了,媽媽,媽咪!人們推搡著、擠壓著、踐踏著,媽媽,我落單了。人群吼叫著,這就是死亡吧!我安靜地站在人潮的邊上,反正沒有什麼危險,一切都完結了。有個人如野獸般四腳朝天背朝下地躺在地上。全都完了,沒有媽媽,就只有死亡。

突然姨媽洛特出現了,穿過人群,她撲向我,呼喊著,抓住了我。她喊叫姐姐,我呼喊媽媽,我們終於匯合了。繼續,快跑!目標是工廠大院門房那個小屋。進去啊!這高溫,這煙霧,這就是死亡。隔壁房子上掛著的白布單燒得發出綠色火焰。我們又落在最後,突然安靜下來。門房那裡的火已經把木欄杆燒垮了,升起藍色的火焰。別管了,四周是深紅色的火燼,我們呼吸的手巾又乾了,煙霧直衝得肺部生痛。艾瑪爬上一個馬桶,上面的蓄水箱裡有水,她把我們的毛巾打濕了。快走,靠牆邊的防風林走,到橋上去,到防護林去,到水裡去。你先走,可這是個無底洞,我下沉了,死亡再次逼近。

媽媽抓住我的頭髮將我拉出水中,還是得走滿是火焰的寬廣大街到對面去。這也許是送死,也許是生路。一個士兵從下面看到我們,走過來要幫我們翻越隔牆,突然一塊巨石從鐵軌橋上落下來,在距離我們半米的距離,就在我們眼前,把他活活砸死了,這就是死亡。格林童話:杜松樹的版本重現,被砸爛的人啊!我們站在地鐵橋下河道水淺的地方,往石柱那邊前進,那裡的水卻很深。一個老婦人的紙箱子都浸在水裡了,她手中還抓著另一隻箱子,口已經開了,都漂浮在水上。她一鬆手,這箱子漂到我面前,那女人無言地沈了下去,這就是死亡。另一批人從掩護的地方衝進水裡,他們踩在那下沉的老婦人身上。我們必須逃,快!工廠,燃燒,大火,爆炸的巨桶。火柱在暗夜中,好美!工廠那邊每過幾秒鐘就有彩色的煙霧升空,那是地下室存放易燃物的大桶子爆炸了。

水是不會分開讓路的,不能進又不能退。媽媽把我揹在背上,我緊緊地抓住她,水也載浮著我。我們終於穿過一破損的鐵路橋到達彼岸了。還是得逃離火場。在岸邊的堤防旁已經有幾具屍體橫在草地上了,這就是死亡。軌道上停著的貨車還在嗶啪作響地燃燒著。靠近我們的一輛車廂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黃色火焰夾在紅色中,格外美麗,滋滋作響真痛快。我們終於遠離這些,死裏逃生,這就是生命啊。

整個城市的夜晚,如同被一個巨大的火爐照亮著,一直到灰暗的清晨,我都一手捏著拳頭,一手握著那個有蓋子的小鋁桶。不論是風暴、火焰、爆炸還是大水,我都抓緊了這隻小桶。現在媽媽打開緊緊的蓋子,餵了我一口酸甜的黃香李子醬。你也要嗎?十張嘴,十二勺,頃刻就見底了。

漢堡大轟炸。蛾摩拉行動。哥摩拉行動。Operation Gomorrha。轟炸後的漢堡。(取自維基百科)
哥摩拉行動(Operation Gomorrha),轟炸後的漢堡。(取自維基百科)

穿過南河道,我們上了一座已經炸斷了的鐵路橋。雖是早晨了,天空還是黑的。太陽從煙霧中蒼白露臉,水花拍打在枕木上。燒焦的屍體,蜷縮成一團,顯得很小。在鐵軌沿線躺著一具悶死者,屍身鼓脹起來,臉色呈紫紅色。這不是死亡,是死人。我們行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走過龍巴迪大橋(Lombardsbruecke),到了對岸的達姆脫火車站前的摩爾瓦登草地,終於看到青草地和大樹了。這裡有大卡車在分發食物,伸出的手爭搶大塊的牛油,貪婪地推搡著。罐頭、壓縮麵包塞進娃娃車。活著的人需要安撫,塞住他們的嘴,堵住他們的心,被摧毀了的需要快快填補。護士、穿制服的人穿梭在人群中。如同缺了藝術的畢卡索作品:一個高大的孕婦只剩下半張燒毀的臉孔,磷的作用,讓這個骷顱頭還不管不顧地睜著一隻活動的眼睛,一個孩子拽著她,騎坐在她肚子上。在那場大火焚燒的當兒,沒有一個孩子哭叫,因為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七到二十八日的夜晚恐懼征服了一切。

有一張照片顯示廣島的一隻燒焦的懷錶外殼。錶上熔化的指針停留在原子彈爆炸的時刻。我看過這張照片之後,就明白我軀體內的那個生命之鐘也已經永鑄了,它停留在那個火球的夜晚,我是一個白髮的孩子,永遠都那麼驚訝。我當時六歲半,我這一生都停留在這個年紀。

現在我們跟一群倖存者都聚集在同樣的摩爾瓦登草地,不到兩年前,猶太人被聚集在這裡然後被運送到明斯克。霧色中的黃星星。小彼得,他的紙蛇,那個裝著虎斑鸚鵡的鳥籠,發出「比噓比爾曼,比噓比爾曼,許拉赫特街!許拉赫特街!」的鳥叫聲。

英國皇家空軍的空中堡壘,那位空軍元帥哈里斯(Harris)發動的「哥摩拉行動」可謂一箭中的,半個漢堡被炸毀了。我們住的漢姆布魯克區全部消失了,幾萬人死於非命。漢堡大火風暴造成的混亂對我卻有點好處,原來的「猶太問題最終解決方案」也受創了。漢堡市的「純猶太人」,都在一九四二之前持續分批地運到羅茲(Lodz)、明斯克和里加(Riga)去,並且絕大部份都被殺害了。活著的半猶太人,像我這樣的「一級雜種」就混在哈里斯大轟炸的受害者中。數萬名漢堡人加入巴伐利亞(Bayern)「收容區」計畫,疏散到德國南部去了。我們分到德根多夫,被一家人收留在很小的一間屋子裡。夏末時分我入學了。那時年輕的教師都上前線去,母親於是自願充當小班的輔導老師。如此這般,我不僅從母親那裡學會了母語,也學了讀和寫。

一九四五年四月,美國人開著坦克和重型卡車穿過德根多夫的大街小巷,我把坦克車頂蓋上掛著的白星星,當成蘇聯的旗幟,感到十分奇怪,為什麼星星不是紅色的。對我們來說,這自然不是戰敗而是得到解放。也許不很明智,我們早早地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就踏上返回漢堡的旅途了。有時乘坐大卡車的貨倉,有時搭乘馬車或是美軍的軍車,然而漢堡已經沒了。

*作者沃爾夫•比爾曼(Wolf Biermann),詩人、歌手。1936年出生於德國漢堡。比爾曼十六歲時,從西德遷移到東德並入籍,在那裡讀完中學和大學。他深受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戲劇影響,少年時代就開始寫詩、彈吉他並作曲。其作品尖銳抨擊極權社會的弊病和權貴的封建昏聵,被當局禁筆封口長達十二年。一九七六年比爾曼應邀在西德科隆舉辦音樂會,隨後就被東德政府驅逐流放,並取消他的國籍。如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爾所言,比爾曼成為在西德流亡的德國人。一九八九柏林圍牆坍塌,次年兩德統一。比爾曼是共產東德最具有代表性的異議份子,是反抗極權,爭取言論自由的代表人物。將比爾曼放逐,是東德走向末路的開端。比爾曼在國際上獲獎無數,經常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唱。他和妻子帕梅拉現居漢堡。本文選自作者傳記《唱垮柏林圍牆的傳奇詩人》(允晨),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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