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培瑞:我們為什麼記得六四,是因為那些逝去的亡靈

2019-05-31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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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天安門、1989年6月2日,民主示威者佔領天安門廣場。(AP)

六四、天安門、1989年6月2日,民主示威者佔領天安門廣場。(AP)

最近有人問,「為什麼你們一定要記住六四?」三十年過去了。已經是歷史了。忘了吧。往前看吧。一個簡單的問題,卻有著許多答案。沒有任何一個答案足夠回答這個問題。所有的答案都加在一起,也不夠。問題還留在半空中,尋求答案。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那時候蔣捷連才17歲。今天,他仍然是17歲。他永遠是17歲。死去的人不長歲數兒。

香港六四紀念館展出的歷史圖片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那些逝去的亡靈,始終困擾著劉曉波,直到曉波去世;亡靈們也將困擾我們,直到我們也去世。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刺刀上閃爍的篝火,令人難忘;即使沒有親眼看見過的人,也不會忘記。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它讓我們看清了中國共產黨的本質。在那會兒,這個黨所有的外衣脫落在地,毫無隱藏。沒有任何書籍、電影或者博物館,能夠讓人看得如此清晰。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普通的工人倒了下去。我們不可能記住大多數他們的名字,因為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從來也不知道。但我們記住了他們作為人的舉動,我們也記住了自己始終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這是最壞的中國,但也是最好的中國。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它是一場大屠殺──不僅是一場鎮壓;不是一個事故、事件或風波;不是一次反革命暴亂,不是一個模糊的記憶;不是如同今天中國的一個孩子所能夠想起的,一片空白。不是別的,是一場大屠殺。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正如方勵之以他的特有的幽默所說的:世界歷史上很少有大國侵略他自己。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我們想知道那些殺人的士兵們, 自己有什麼記憶。 在執行凶狠的命令之前,他們在北京的郊區被洗腦,以為是要平息暴徒。因此這些普通兵也是受害者。我們不知道他們頭腦中想過什麼。但是我們記得我們想知道。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丁子霖還活著。她82歲了。她走到哪兒,便衣警察跟到哪兒。為的是安全。丁教授的安全嗎? 不是。為的是國家的安全。沒錯,一個擁有千億元GDP和兩百萬軍隊的政權,竟然需要保護自己免受一個82歲老太太的傷害。怕的不是她的力氣,是她腦子裡的想法。那想法是有力量的。這是我們值得記住的。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要支持其他的想記住的人。我們單獨記得。但也是跟朋友們一道記得。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記憶對我們自己有好處。是我們自己的利益。 在政治上提到「利益」總是物質利益。然而精神上、道德上的利益同樣重要──不,更加重要。比擁有一艘游艇重要得多。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六四是五分之一世界的歷史轉折點。是一個朝向可怕的方向的轉折。我們不希望看到,這也是把世界帶到溝裡去的那樣一個轉折。但我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得走著瞧。

我們記得六四,是因為只有通過記性,這種事兒才能在腦子裡存在。 難道能夠想像得出來嗎?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有些人非常希望我們記住。我們記住,對他們是莫大的安慰。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另外有些人非常願意看到我們遺忘。 遺忘有利於他們維持政權。多麼卑污!哪怕記住屠殺是我們抵制獨裁的唯一方法,我們還是得記住,還是得抵制。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記憶能提醒我們中國政府撒謊的方式。自己都不信自己的謊言,說中國人民早就對「天安門廣場上的反革命暴亂作出了正確的判斷」。但是每年六四,便衣警察阻止人們進入天安門廣場。 為什麼?假如中國老百姓真的做了政府宣揚他們做了的所謂「判斷」, 那為什麼不讓人們進入廣場去譴責反革命分子?警察的在場,說明政權不相信自己的謊言。

我們記住六四,是因為人腦受到巨大衝擊之後,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開始恢復。哪怕我們下決心從明天開始遺忘,也肯定忘不了。

本文作者林培瑞(Perry Link)是美國漢學家、哈佛大學哲學博士。曾擔任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系研究講師,現任加利福尼亞大學河濱分校校長特聘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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