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從民主夥伴到戰略負債，華府的「台灣敘事」正走向危險邊緣！何瑞恩：在棄台與抗中之間，川普還有第三條路

「儘管美台關係取得實質上的穩定進展，但華府對於台灣的輿論正朝著危險的方向發展。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就警告，晶片生產集中在台灣構成全球經濟的「單點故障」，這反映了將台灣視為美國軟肋的廣泛想法。川普的部分顧問和支持者認為，解決之道在於盡快減少對台灣的依賴，降低美國在台海局勢中的風險敞口。」

華府智庫布魯金斯學會／桑頓中國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

賴清德總統上任後屢屢表示「台美關係史上最佳」，但是川普政府批評台灣「偷走美國晶片生意」、「應該繳保護費」，對台灣在關稅與301調查中並未給予優惠，也讓許多人質疑台美關係是不是真如賴政府所說的那麼好。值得注意的是，華府智庫布魯金斯學會（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的何瑞恩也提出警告，表示不只是大鳴大放、口沒遮攔的川普讓人擔心，「華府對台灣的輿論正朝著危險方向發展」。

何瑞恩所謂的「危險方向」，包括川普身邊的重臣、也包括華府政治圈的耳語，一種將台灣視為「戰略負債」的危險敘事，正在川普政府幕僚與保守派陣營中悄悄蔓延。何瑞恩警告，如果這種將台灣視為美國軟肋的論述不加遏止，過去數十年美國維持台海穩定所付出的努力，恐將付諸東流。

實質關係的熱絡與隱憂

在實質層面上，何瑞恩認同台美關係確實處於動能強勁的階段。許多專家原先擔憂川普會輕易出賣台灣，但這種情況至今沒有發生。去年他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韓國釜山會晤，川普也沒有在台灣議題上做出任何讓步，兩位領導人甚至根本沒談到台灣問題。包括台美貿易協議將台灣進口商品的關稅從32%降為15%，全球半導體龍頭台積電大幅擴張美國的晶片產能，台灣科技企業也將在美國投資至少2500億美元。

在官方對話與安全合作方面，美台官員近期舉行了經濟繁榮夥伴對話（EPPD），雙方同意將台灣納入由美國主導的「矽和平」（Pax Silica）倡議，一同為人工智慧時代奠定基礎技術、確保可信賴供應鏈；在國防安全領域，川普政府去年12月宣布高達115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川普政府未來可能還會推出另一波軍售計畫。

然而，何瑞恩也提醒，儘管川普政府穩定推進台美關係，但考量到川普今年將與習近平進行多次會晤，未來一年台美關係的動能是否能持續，確實存在合理的質疑空間。美國部分專家也指出，川普可能越來越不願意釋出支持台灣的訊號，因為他擔心這麼做會限制他與中國達成經濟協議或新共識的空間。川普甚至公開表示，在訪問北京之前，他曾與習近平討論一項潛在的對台軍售案，這番言論無疑加深了華府政策圈的焦慮。 （相關報導： 把伊朗炸回「石器時代」的最後通牒！川普威脅「四小時炸光發電廠」，同時暗示「我才該拿諾貝爾和平獎」 ｜ 更多文章 ）

從「民主夥伴」到「經濟末日」的單點故障

何瑞恩指出，台美關係的真正危機其實不在於實質的軍售或貿易數字，而在於原本的敘事邏輯與框架正在崩解。過去在美國人心目中，台灣就是「大衛對抗歌利亞」的經典故事，一個意圖侵略的中國面前堅定不移的勇敢弱者。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台灣則被描繪成值得美國力挺的民主夥伴。當時的邏輯是，絕對不能讓中國奪取台灣，否則反對領土擴張的國際規範將徹底瓦解。

但何瑞恩直言，隨著川普把目光轉向覬覦格陵蘭、確保對委內瑞拉石油資源的控制，過去要求美國扮演國際法與國際規範捍衛者的論調，現在看起來已經顯得不合時宜。台灣過去曾以擁有「矽盾」自豪，主張世界各國無法承受台海衝突的代價，因此如果北京企圖侵略台灣，將迫使國際社會挺身對抗中國。但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卻警告，全球經濟面臨的最大「單點故障」（single point of failure）就是台灣的晶片製造能力，這相當於把台灣的「矽盾」看成是美國的「戰略負債」，必須儘早解決台灣對尖端晶片的製造壟斷「問題」。

什麼是「單點故障」？

Single Point of Failure（SPOF）通常譯為「單點故障」，這個詞原來是工程領域的術語，尤其是電信、航空、軍工跟伺服器等領域，特指系統裡「一壞全壞」的致命問題——無論是硬體零件、軟體模組還是網路節點，只要這個地方掛掉，整個系統就會直接停擺。所以「單點故障」的意思其實是「只要這一點故障，整個系統都會停擺」，也就是「單一依賴風險」。由此來看，貝森特形容台灣的半導體產能是「單點故障」，也就意味著不該讓台灣壟斷半導體產能。

何瑞恩指出，這種將台灣視為「脆弱點」與「戰略負債」的觀點，目前在美國的台灣議題討論中正逐漸取得主導權，保守派的評論員、川普政府官員及其支持者之間尤其如此。雖然川普政府的官員與官方文件在描述台灣時，訊息並非完全一致，但整體而言，將台灣視為「戰略負債」的論述，在經濟官員中確實比在國安官員中更為普遍。

比方說2025年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強調台灣對美國的地緣地理重要性，以及台灣在半導體供應鏈中的核心角色，2026年版的《國家安全戰略》雖然沒有直接提及台灣，但也強調美國將在第一島鏈採取「基於拒止的防禦」（denial-based defense）；相比之下，財經官員的態度則顯得非常急躁，像是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就曾直言：美國將盡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減少對台灣晶片的依賴，並且強力施壓台灣半導體企業，希望在2029年之前，將40%的台灣半導體供應鏈回流美國。

無論將四成半導體產能移至美國是否可行，何瑞恩認為，這種政策方向反映的是極端功利主義的思維。其實曾與川普角逐共和黨總統參選人的拉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就曾公開表示：「我給中國的訊息很明確——2028年之前不要動台灣，但過了2028年，當我們實現了半導體獨立，我們的承諾就會改變、會降低……屆時這就只是一個你們要解決的、可以追溯到1949年的民族主義爭端。」 （相關報導： 把伊朗炸回「石器時代」的最後通牒！川普威脅「四小時炸光發電廠」，同時暗示「我才該拿諾貝爾和平獎」 ｜ 更多文章 ）

北京的認知戰與美國的戰略焦慮

何瑞恩直言，在支持川普的聲音中，台灣越來越被視為美國戰略資產負債表上的一筆「負債」，甚至是一項必須盡快從帳面上抹除的負債。何瑞恩分析了這種焦慮此時浮上檯面的三個主要原因：首先，美國在人工智慧領域的基礎建設引發了對先進晶片的龐大需求，華府高度重視確保可靠的晶片供應；其次，在美中貿易戰中，中國將稀土武器化的做法，讓華府深切體認到，在關鍵經濟投入上依賴單一外部來源極度危險；第三，中國不斷升高對台灣周邊的軍事壓力，這讓美國的決策者更加關注美方在台海危機中的脆弱性。

面對華府氛圍的轉變，何瑞恩表示，就算台灣目前仍享有美國國會跨黨派的支持，但台北絕對承受不起「台灣是負債」的新興敘事。包括川普的外交政策作風，美國國會行使監督權時的軟弱無力，也徹底暴露了「單靠國會支持」的侷限性。加上北京積極在背後推波助瀾，試圖在華府散播一種觀念——華府若想避免兩個核武大國正面衝突，唯一的出路就是放棄對台灣的支持，如此和平統一就能推進，美中關係也能有所改善。

當華府正忙著管控烏克蘭、伊朗、委內瑞拉等地的緊張局勢，同時還必須優先考慮國內實力的再生與重建。對美國領導人而言，絕對不想台海也爆發衝突。如果美國繼續支持台灣，在北京看來就是一種挑釁，因為中國在乎台灣的程度遠勝於美國，而且北京絕對比華府更有意願升級衝突來達成目標。

重構護台論述的三大基石

既然舊有的神主牌已經失效，何瑞恩認為繼續高喊「戰略模糊」或者重申「一中政策」，都不是問題的姐方。美國需要一套全新的護台敘事，為介入兩岸關係賦予明確的目的與方向，這套敘事必須建立在三大基石之上：

第一、衝突絕非必然

何瑞恩認為，美國及其夥伴絕對有能力維持台海的和平與穩定，儘管北京頻頻炫耀軍事實力，但中國其實不確定自己能在台海衝突中勝出。台灣就像烏克蘭一樣，不需要徹底「擊敗」中國的軍隊，只需要「阻止中國獲勝」就夠了，而且台灣每天都從烏克蘭戰場汲取經驗。

除了波濤洶湧的台灣海峽、地形崎嶇多山的地理環境，讓登陸戰變得風險極高，台灣更積極增加不對稱防衛能力的投資（例如感測器、水雷、無人機、機動飛彈發射車、反艦飛彈以及防空與飛彈防禦系統），美國也在第一島鏈積極部署防線，美國的盟友們則默默強化針對台海突發事件的軍事準備，將「懷疑的種子」深植入中國決策者的心中。

何瑞恩認為，比起對中國實施經濟制裁，上述做法可能更具影響力。北京之所以不擔心經濟制裁，可能是評估歐亞國家對中國的貿易依賴度太深，不可能為了台灣而犧牲自身經濟利益。此外，從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的發展來看，也透露了經濟施壓手段的極限。

儘管中國為了可能的台海衝突展開大規模軍備擴張，但何瑞恩強調，這並不代表中國「必然」將對台發動任何形式的軍事攻擊。習近平也完全可以對內說一個「正在朝目標穩定邁進」的故事，宣稱透過在台灣周邊部署龐大軍力，已經徹底封殺了台灣宣布獨立可能性。再加上中國國力的持續擴張，強化了「統一目標正變得越來越清晰」的願景，即便實現統一的具體日期依然未定。

何瑞恩主張，華府必須正視上述現實，戳破那些認為「保護台灣就是在自尋苦惱」的論調。如果華府對台灣議題軟弱退縮，那才是更大的風險。何瑞恩認為，北京目前之所以沒有對台動武，是因為受到美方嚇阻，一旦北京認定美國缺乏維持和平穩定的政治意志或軍事實力，中國只會變得更具侵略性。

第二、美國的經濟命脈與台灣緊密相連 （相關報導： 把伊朗炸回「石器時代」的最後通牒！川普威脅「四小時炸光發電廠」，同時暗示「我才該拿諾貝爾和平獎」 ｜ 更多文章 ）

何瑞恩試圖喚醒華府的務實派：美國支持台海和平穩定，完全是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絕對不是在做慈善，更不是在維繫某種崇高的道德理想。美國未來的經濟發展軌跡，極大程度上取決於台灣在AI領域的押注能否獲得回報。如果沒有緊密的台美關係，美國就無法實現AI野心。即便美國是AI創新與應用的驅動者，但美國的所有技術突破，都是建立在台灣製造的硬體骨幹之上。這意味著缺少了台灣的硬體支援，美國的AI藍圖就只是空中樓閣。

何瑞恩強調，美國與台灣在推動AI創新的合作程度，遠超過世界上任何其他貿易夥伴。美國之所以在硬體上如此依賴台灣，其實是美國歷經民主、共和兩黨多屆政府的共識，也是美國大規模生產工業產品的能力大幅衰退的結果。何瑞恩直言，若想扭轉美國製造業衰退的走勢，將是一個跨世代的浩大工程，絕對不是按個開關就能瞬間改變的事情。

即便川普政府不斷自吹自擂，宣稱尖端半導體產線將移回美國本土，但何瑞恩指出，至少未來十年、甚至更長的一段時間，美國依然必須依賴台灣的產品。即便台積電與其他台灣科技公司正在增加對美國的投資，他們依然繼續在台灣擴展研發（R&D）和最尖端的生產能力。何瑞恩斷言，美國在邊緣運算、先進製造以及具身化人工智慧（embodied-AI）應用的商業化進程，完全取決於美國能否維持與台灣的生產合作。

第三、保持和平解決兩岸分歧的選項

何瑞恩強調，美國既不是刻意要讓中華人民共和國得不到台灣，也不是要將台灣永久性地鎖在美國的安全防禦圈內，美國更不是要扮演兩岸爭端的法官或調解人。何瑞恩引述美國在台協會（AIT）處長谷立言（Ray Greene）的話指出，美國的角色是「建立免於脅迫的對話條件，美國始終堅持和平解決兩岸分歧」。

展望未來，何瑞恩建議美國政府應該更支持台海兩岸解決政治分歧，因為這是帶領美國走出「台灣火藥庫」的唯一出路。但何瑞恩也承認，短期內不太可能期待北京的領導人展現創意、彌合兩岸分歧，畢竟雙方都無法提出能夠滿足對方最低要求的兩岸解決方案。但何瑞恩提醒，北京和台北目前的領導人不會永遠掌權，因此美國應當向雙方明確表示：鼓勵以建設性的方式解決挑戰，堅決反對任何一方試圖透過單方面改變現狀。何瑞恩還建議，美國應該開始與兩岸未來的潛在領導人建立溝通管道，鼓勵他們思考如何與對岸的對手進行更有效的交涉。

破除「棄台」或「戰中」的二元論述

何瑞恩坦承，對某些人來說，他們可能並不滿意新的台灣敘事。他舉例，華府目前有一派專家積極倡議，應該不斷提高大眾對於美中爆發衝突的威脅已迫在眉睫的認知。他們深信，透過不斷敲響戰爭警鐘，才能動員更多資源來強化軍事嚇阻。在拜登政府時代，五角大廈就相當熱衷於「猜猜看北京何時會入侵台灣」的遊戲。但何瑞恩批評，這種做法變相助長了北京消磨台灣心理意志的認知作戰，更破壞了外界對其專業能力的認知。

另一派意見可能認為，美國應該極力強調台灣對美國戰略利益的地理重要性。在這種論調中，台灣被視為一個「塞子」，將中國鎖死在第一島鏈之內，阻止北京建立亞洲霸權。何瑞恩認為，這種框架暗示美國必須將台灣永遠留在安全防禦圈之內，如果做不到，台灣將淪為亞洲倒下的第一張骨牌。這也意味著美國在台灣議題上完全與中國的野心對立，在美國社會高度關注「避免戰爭」的時刻，將美方政策定位為與中方目標截然對立，絕對不是一個能贏得民意支持的成功公式。

何瑞恩警告，動員美國社會為了台灣問題與中國攤牌做準備，對某些人來說確實極具誘惑力，但在當前的環境下，這種努力絕對是搞錯了方向。首先，根本不可能成功動員美國大眾；其次，川普政府今年已經要求了創紀錄的一兆美元國防預算，根本沒有空間再大幅提高國防預算；第三，圍繞著即將爆發的衝突來構建公共敘事，完全混淆了兩岸緊張局勢的本質——台北與北京之間尚未解決的爭端，本質上是一個「帶有軍事層面的政治問題」，而不是相反。

何瑞恩（Ryan Hass）再次提醒，中國的軍事擴張確實在華府引發了對台海戰爭及美國經濟發展的強烈擔憂。但軍事手段並非北京奪取台灣的唯一方法，中國正試圖消磨台灣人民的心理意志，讓台灣2300萬人得出「美國不可靠」的結論、抵抗中國也將徒勞無功，北京正持續推進「兩岸必然統一」的敘事。何瑞恩主張，美國為了保護自身利益，必須立刻更新台灣敘事，並且對世界說清楚為什麼台灣很重要、華府到底想在兩岸關係中實現什麼。 （相關報導： 把伊朗炸回「石器時代」的最後通牒！川普威脅「四小時炸光發電廠」，同時暗示「我才該拿諾貝爾和平獎」 ｜ 更多文章 ）

何瑞恩總結，美國的全新對台敘事必須聚焦三個核心主題：衝突絕非必然、台灣對美國的AI戰略至關重要、美國政策的目的是為和平解決兩岸爭端開闢道路，無論這需要多長時間。雖然這個新的敘事框架無法根本改變美國對台灣和兩岸關係的看法，但至少有助於美國民眾理解「美國利益與台海局勢息息相關」，至於美國維護自身利益的最佳途徑，就是為兩岸領導人創造對話條件。這種做法將破除華府當前盛行的二元論「美國若不放棄台灣，就準備與中國開戰」。何瑞恩說：「在這兩個極端之間，存在一條中間路線。如果川普希望被後世記得是一個和平的領導人，他就該選擇中間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