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話「找」字發音[ㄓㄠˇ ] 漢語拼音/zhǎu/,這是一個日常用語,作為「找錢」交易補贖的意思外,另外可兼作「找出」搜尋事物的動作 ,完全不同的語意。「找」字不見於二千年前的漢語詞𢑥《說文解字》,現在作為大衆用語的動詞,舉例在辭典上可追溯到十六世紀的《西遊記》第八十九回中,「仍缺五兩⋯,跟來找銀子的。」,另一用意是《紅樓夢》三十一回「這可丟了,往那裡找去?」的會話。
這個同音異義的「找」,筆者作深入的研究,確認是分别訛化自「贖」及「搜」的字音。「找錢」的口語也通用於廈門及台灣話,搜尋的口語「找物」則不存在台語。近世大衆語的「找」不具「形、音、義」傳統的構字三要素外,原始的本字在詞性上也經過多様的變化,何況是教育在漸進普及的百年前,據魯迅先生的推測,中國「識字的却大概只佔全人口的十分之二」(《中國語文的新生》1934 年)。可見文書語的「贖」與「搜」兩字,在大衆的口語中,數百年前就開始與文字脫節,尤其是「找錢」的買賣小交易觀念,即使在世界各種主要語言中,似乎也是缺乏明確精簡的用詞。
買賣交易用金錢(遠古商代用貝幣)支付,貼補或是「贖回」小數餘額在粵語方言中有「找贖」一個同義複合詞(tautological compound word),粵語有諸多帶「羅」的山名,大小「羅山」名稱中,「羅」音(壯侗語/lu:k/)即是古粵語「山」的通稱(《南越國史》1995廣東,頁293),類似的複合詞台灣南部的平埔族語有「阿立祖」,/alip/ 就是祖先的意思。常聞「粵語」與「閩南語」一様保留甚多古漢語的詞彙,嶺南兩廣地域豐庶,古南越國與秦代王朝已有交通,操用語言文字必然長期受到中原的影響,但是本地仍有特殊的南越國語。因此山嶺更是阻塞封鎖的閩南(閩越)地方,相對的可以保持商代以至漢唐移民的古樸漢語。
本話題的「贖」的構字及詞義,顯然在遠古時代就變動了。筆者年青時即對「讀」與「賣」字的關連感到迷惑,真正認識「讀」(或是贖)的構字觀念已是老年的時候。原來小篆「讀」字右聲旁的「賣」,並非是出賣的單字「賣」 - 上出下買的組合,但是由篆體楷書化後兩個漢字混同了。小篆的形聲字「讀」或「贖」是左右構件,右聲旁「賣」的字頭上半,原本的組合是複雜的「土+八+囧」,下半「貝」文;上半的字首是「睦」的異體(坴+罒,坴省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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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的「贖」字,據《說文解字》貿也。此字有兩個「貝」的字元,即是所謂「累增字」:左形旁再增加一個本來既有的「貝」文(不可分割的初彣單元),以别與「賣」/ㄇㄞˋmaì/ 字混同,所以新字「贖」取代了元件"面對和睦貿易” 多還少補的「賣」獨立單體。但是原始的「賣」/tok/ 字音卻是𧗠生「讀、牘、黷、瀆⋯⋯」等十幾個形聲字,本字音卻是變成 tok > sok (同為齒槽音)寫成「贖」的新起字。更甚是字義也偏向作「贖回」的廣義,多用在受困的「贖身」。語音學上,大衆語的變化是:贖>找 sou/sok > tsok > tsau /ㄓㄠ/。
古漢語韻尾 ok > < au 是可互換變音的,這個互換就是文書語「欲」/yok/ 變成口語「要」/yau/的原因。同理「藥」/yau/ 字與異體「葯」的互換:樂/lok/ > < 約/yok/ 的字音韻尾相同。後字的「約」古音就是New York 譯為「紐約」的因(音)原。閩南語保持古漢音見證於東南亞的漢字地名,如印尼的「日惹」(Yogyakarta/Jogja),或是柬埔塞的「𨗴粒」 Siem Rip 與古名「真臘」相關:𨗴、慎、真近音,粒、臘同音又保持[p]的入聲。上述「找錢」在各種主要語言中缺乏明確精簡的用詞,日語用「釣金」/tsurigane/ 或是「お釣り」/otsuri/,這個奇特的文字詞語 - 訓用漢語字義,但用固有的日語表音又轉意作「找贖」,此處「釣」/tsuri/(珠利)的形音義與漢字全面迴異!
晚年筆者偶爾由大圖書館借岀日文的《文藝春秋》月刋,我時常敏感的察覺(acumen) ,不少完全用假名書寫的日本話,可以推測是導自古漢語的。因此在語源字典都缺如的/tsuri/,我臆測是「找厘」或是「找你」的訛音,在市場台語「找汝」零錢有兩種說法,即是 /tsau-li/ 或是罕聞的 /tse-li/。
次說「搜」字在普通話(國語)假借「找」字音的理絡。「搜」字也是累增字 - 本字「叟」既有下形「又」的右手旁,新起字再添加提手旁「扌」,與上段討論的「贖」本字是「賣」同様的多加一件字素。「搜」的本字是「叟」,象形的甲骨文是「冖+火+又」,這個字源表示一個人舉著火把在室內搜尋。後世「叟」字衍生别義,又成為造字的構件作聲旁,如「瘦、嫂、艘、溲、餿」等字,故有新造累增「搜」字的須要,但保持「叟」 - 搜尋的本義。《廣韻》叟,音「心侯切」/so/,普通話 /sōu ㄙㄡˉ/。搜與叟本字,官話或是在福建廈門話兩字發音一致。
普通話的訛音作「找」/tsau/ 的演化,我的推測是韻尾 o/ok > < au 與「贖」變化相同,故董同龢教授的古音系統「搜」發音/sog/,k、g同是喉音,小差異。所以訛化的音路歴程:「搜」 so/sog > tso/tsog > tsau「找」,此音移脈絡/s/擦(嘶)音變/ts/塞擦音,同一口腔舌位。在閩南話/台語「搜」的訛音是相似的,但是不完全一樣:so > tso (坐,文讀音)> tse(坐,白話音) > tshe(送氣化)。元音a e i o u的移動(語言學的 ablaut 或是 vowel gradation) 在世界各地語言是一個共同現象,成為沿變的規律。
「搜」的台語另一歧音是 /tshiau/,如「敲」[ㄑㄧㄠ],即與上述普通話的變化脈絡一樣,以後再加入介音 [i]。此歧音是翻索「搜查」,如普通話的「抄」作徹底搜索之義。但是「搜」的本義或泛義拃「搜尋」的發音是/tshē/,這是台灣話的大衆語。筆者多次詳細作本文的潤筆,欣然重新發現台語不用「找」字音作搜尋的假借字,却是差别在加入送氣音[h] 與罕用的「找贖」/tsē/ 作分别詞意。筆者做為「異類的」用現代語音學來探索福建話/台語的漢語本字,自認是真憑實據的學術,但是不乏看到有心者的質疑。關於作「搜」字動詞白話音 /tshē / 的問題,網路上《教育部台灣台語常用詞辭典》採用漢語「揣」字,即常用複合詞的「揣測」,來取代或是推薦做台語的「搜」白話 /tshē/ 。此類不經思考而亂用假借字的行為,筆者敢於抄襲一句故吳守禮教授對不學無問的評語是「無理取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