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經》專訪英特爾前CEO季辛格：若想複製台灣的半導體供應鏈，美國還需努力數十年！

曾執掌藍色巨人英特爾（Intel）、並且身為半導體製造回歸美國最重要的倡議者——派特・季辛格（Pat Gelsinger），日前在台北接受《日經亞洲》專訪。如今這位矽谷老兵不再是為了爭取《晶片法案》補貼，大聲疾呼「台灣不安全」的CEO，而是以創投公司Playground Global合夥人的身份，帶著旗下七家深科技（Deep Tech）新創公司的執行長在台北與新竹之間穿梭。

他對《日經亞洲》直言：「想要重建像台灣這樣的供應鏈，美國需要的不是幾年、而是幾十年。」季辛格的台灣之行傳遞了一個清晰的訊號：無論華府的政治風向如何吹，來自矽谷的創新老靈魂深知，想要奔向下一代運算的未來，唯有繼續創新才能勝利，而通往成功的登機門就在台灣。

季辛格說：​「我真的認為台灣和日本是亞洲科技領域最獨特的兩個國​​家，我們需要深化與亞洲在這些核心能力方面的合作……我認為，如果我只有兩張機票錢，那一定是去這兩個地方，」​在Playground Global管理著約12億美元資產的季辛格，目光鎖定的是那些試圖解決人類最艱鉅工程挑戰的「深科技」。

他對亞洲科技版圖的解構精準而老辣：日本掌握著半導體的「化學與原子」——從全球光阻劑龍頭JSR到設備大廠東京威力科創（Tokyo Electron），那是材料科學的殿堂；而台灣，則擁有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半導體完整生態系」。他對台灣的推崇更是無以復加：「我常開玩笑說，你在這裡早餐時有個點子，午餐前就能做出原型，晚餐時已經在安排量產了。」

季辛格點名的半導體台廠包括台積電（TSMC）、創意電子（GUC）、世芯（Alchip）、聯發科（MediaTek），以及龐大的封裝測試與電子製造聚落。這些名字串連起來，就是下一代運算技術得以落地的物理基礎。回望過去幾年，美國政府傾舉國之力推動「晶片製造回流」，亞利桑那州的沙漠裡，台積電與英特爾的廠房拔地而起。但在季辛格眼裡，鋼筋水泥的建設只是最簡單的一環。

談到美國的艱難前景，季辛格直言不諱：「沒有人懷疑矽谷的創新能力，但這裡已經很久沒有真正『製造』東西了。」他指出，台灣之所以擁有今天的地位，是因為早在四十年前就開始佈局。供應鏈的形成是一種有機的生長過程——先有晶圓代工，接著封測廠進駐，然後是分包商、IC設計公司、IP供應商蜂擁而至。「這種聚落效應在美國出現了一些苗頭，這令人振奮，但要長成具有韌性的供應鏈，需要持續的政策與投資。這將耗時數十年，而非短短幾年。」

許多人批評，美國製造的半導體成本過高，怎麼會有競爭力。但季辛格表示，他並不太擔心成本差異，因為製造先進晶片最大的開支——ASML生產的極紫外線（EUV）光刻機——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在台灣，成本都一樣，自動化程度的提高也將逐步抵消勞動成本的差異。鑑於美國擁有3.4億人口，工程師和技術人員的短缺並非美國晶片製造復興的主要障礙。 （相關報導： 李忠謙專欄：當台灣遭受侵略，日本會出兵痛擊解放軍嗎？ ｜ 更多文章 ）

在季辛格看來，亞利桑那是美國晶片產業變革的關鍵樞紐，英特爾和台積電都在那裡設有先進的半導體工廠。三星電子在美國的主要晶片製造基地位於德克薩斯州，富士康和許多其他英偉達供應商也在那裡生產先進的人工智慧伺服器。至於在人工智慧領域，季辛格表示，世界仍處於「人工智慧的開端，而非終結」，他將其比作網際網路開始發展的早期，當時每天上網的用戶根本沒有幾個人，這意味著AI的未來還有黃金般的二、三十年逐步起飛。

然而阻擋在美好未來之前的，卻是物理之壁的現實難題：成本與能源。季辛格說，​在這個AI世界裡，能源產能等同於經濟產能（Energy capacity equals economic capacity）。由於AI的運算需求大約每年翻倍，但地球的電力產能每年僅成長4%到5%。「如果你無法開機運作，你就不會投入資本。」除非能突破能源效率的瓶頸，否則AI的普及將面臨天花板。這也正是他帶領Playground Global投資佈局的重點：尋找能打破摩爾定律極限的新技術。

季辛格這次帶來的「探險隊」，每一家都身懷絕技，且都與台灣供應鏈緊密掛鉤。這份名單展示了矽谷創投圈目前最前沿的賭注：包括Xlight：正與ASML合作，試圖重新發明下一代EUV微影機的光源技術。這是延續摩爾定律的關鍵；Ayar Labs 與 Picojool：專注於光學互連技術（Optical Interconnect）。在AI資料中心內部，傳統的銅線傳輸已達極限，他們試圖用「光」來取代「電」進行資料傳輸，大幅降低能耗並提升速度；PowerLattice、de-Matrix、Vertical Semiconductor：這些公司致力於改善基礎電力效率，並開發「存內運算」（Computing-in-Memory）架構，試圖突破傳輸瓶頸。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新創公司正積極與台灣廠商建立深厚關係。台積電、日月光投控（ASE）、穩懋半導體（Win Semiconductor）等台灣大廠，都已在這些前瞻技術的合作名單中。甚至連鴻海科技集團（Foxconn）也是Playground Global的重要投資人之一。

對於近期黃仁勳、孫正義熱炒的「實體AI」（Physical AI）與人形機器人，季辛格展現了工程師特有的務實。他同意將AI應用於實體世界（如機器人或車輛）是趨勢，但也潑了一盆冷水：「消費級的人形機器人短期內不會普及。」

原因在於數據的匱乏。網際網路創造了海量的文本數據供語言模型（LLM）訓練，但實體世界缺乏這樣現成的數據庫來訓練機器人如何行走、抓握。因此，他認為人形機器人會率先在「倉庫」和「製造工廠」中出現，而非你我家中。這也解釋了為何Playground投資了倉庫自動化公司Robust AI以及人形機器人製造商Agility Robotics。

訪談最後，話題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地緣政治。面對日益加劇的美中對抗，季辛格承認世界正在分裂成「以中國為中心」與「以美國為中心」的兩個陣營，且這條鴻溝正在擴大而非縮小。「對於企業CEO來說，你必須假設這個世界的分歧將持續擴大，並據此調整策略，」季辛格說道。 （相關報導： 李忠謙專欄：當台灣遭受侵略，日本會出兵痛擊解放軍嗎？ ｜ 更多文章 ）

作為一位見證了半導體產業數十年興衰的老兵，季辛格對於當代科技大戰的結語是：「歸根結底，創新會贏（Innovation wins）。地緣政治從來不是科技競賽中的決定性因素……要在科技領域領先的唯一方法，就是成為科技的領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