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接學生上學、講師費全捐給單親家長,「最有愛」偏鄉校長一席話感動全台灣!

2016-10-24 16:11

? 人氣

一行白鷺鷥低飛入綠谷,白雲攬著山腰,山上的樟湖生態中小學,正靜靜地凝視著廣闊的嘉南平原。午後的山區,經常雲霧繚繞,一縷山嵐溜進教室打個招呼,又漫步移向窗外樹梢叢林。濃霧裡的校舍若隱若現,迷濛的神祕感像是在睡夢中未醒。月夜下蛙叫蟲鳴,夜空的星星與萬家燈火遠遠互望。這所標高八百公尺的學校,被稱為台灣最美麗的森林學校。

二○○九年莫拉克颱風之後,樟湖國小的舊址,地基掏空,裂縫貫穿,而被列入危校,由張榮發基金會認養異地重建工程,斥資兩億的重建經費,漂亮的全新校舍位於茶園區的平台地。然而,只剩下三十名學生的樟湖國小,將由誰扛起這個偏遠山區學校的招生重任?

華南村華南國小校長陳清圳,幾年內將學生人數從二十多人翻成八、九十人;於是,擔子落到陳校長的肩上,他同時身兼兩校校長。

000.jpg
樟湖生態中小學被稱為是全台灣最美麗的森林學校。(圖/ 雲林縣立樟湖生態國民中小學@facebook)

從瀕臨廢校,到帶動社區發展

距離樟湖國中小十幾公里車程的華南國小,當年學生人數二十三人,面臨廢校危機。「很難想像,台灣還有這樣一個地方,沒有公車、沒有自來水,更沒有診所;有的是,獨居老人與流浪狗。」這位放棄進入大校的校長,把華南國小填寫為唯一志願,堅持要改變偏鄉弱勢命運的陳清圳,於是展開了一場長年的艱辛奮鬥——不僅是進行教育改革,更帶動了整個社區經濟的活絡,進而守護這一片清淨的山川土地。

住在偏僻樹林裡的一家三代四口人,存款簿裡只剩五百元,陳校長感嘆:「學校要看得到,手要伸得夠長,否則孩子的學習會嚴重地受到家庭的拉扯和牽連。」原來,貧困的偏鄉,多數家庭生活無以為繼,「這是普遍家庭的樣貌,學校若不照顧,孩子會連上學都有困難。」要偏鄉的孩子能去上學,學校還必須要先照顧好學生家裡的基本生活,幫弱勢孩子申請助學金。陳清圳校長在進行家訪時發現,「課程必須要走入社區,走進孩子的家。」

校長陳清圳一路接學生上學,順道把各方捐助的米麵糧食,送到家長手裡,「學校除了教學,還要負起社區文化傳承,產業振興,以及弱勢關懷的義務。」校長曾用自己的講師費,貼補幫學校接送學生的媽媽當作薪水。校車司機說:「校長需要我幫忙的時候,我都會幫他,像是單車走讀或是採咖啡,需要陪騎或是載咖啡」,敘述起校長的一路幫助,三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壓抑著感激的情緒,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最終還是落了下來。

華南0004.jpg
華南國小是曾面臨廢校危機的偏鄉小學,經校長陳清圳努力,不僅進行教育改革、更帶動了整個社區經濟的活絡。(圖/雲林縣古坑鄉華南國民小學 Huanan E.S. Yunlin Taiwan@facebook)

在這樣的偏鄉學校服務,無論是校長掏錢幫孩子買早餐,或是幫參加校際咖啡競賽的學生買幾條亮眼的頭巾打扮一下,總是不斷地有需要伸出手的時候。

罹癌負債的爸爸走進校長室,開口和校長借錢,校長動員學生跟村民去採收並義賣家長所種的橘子。南大附小王世杰老師率領學生前來協助,以及媒體披露後的各界支援,學校三年義賣了九萬多斤的橘子,處理了家長就醫費及部分債務,也讓小孩有了就學基金。

被遺忘的華南村,沒有自來水,更不會有診所,獨居老人喝著地下滲出的水。生了病要走一、兩個小時下山搭公車,校長投書報紙,感嘆「政府是一道高不可攀的牆」。村民阿嬤對著前來探視的健保局官員說:「我們這裡生了病,就要忍,忍到鄰居三、四個都生病了,才一起叫一部六百元的計程車,下山去看醫生。」

設置醫療站被批准了,但學校只有一間廢棄十多年沒用的衛生室,政府沒有分文協助,校長必須拉下臉四處找錢。募到了二手流理台,還募來了地磚,由村民捲起袖子粉刷整修,重新開幕作為社區醫療站,再去把醫生護士請上山,還有人捐出二手車接送病患。義診醫生賴成宏,開車帶著藥劑師和護士,自己忍著西曬,汗流浹背,只有兩台電扇可用。他連過年都會去義診,賴醫生笑笑地指著校長說:「我是受他感召的!」醫療站成立後,隔鄉的病患都來看病,幾乎年年創下高就診率的紀錄。雖然來看病的鄉民,並不一定清楚為什麼這裡會有一個醫療站。

高就診率得到健保局的設置批准,但是縣政府無力負擔,醫療站請司機接送病患等等開銷一年約二十幾萬,卻都要靠學校去募款,長年來成為校長的一個額外負擔。

敞開學校大門,教育改革不能只在校內進行

「教育並非等同於學校教育,所以,教育改革不能只在學校內進行,必須超越學校校園,將家庭、學校、社會三者結合,而社區即為三者融合的基本單位。」陳清圳校長在《樟湖生態國中小設校計畫書》中寫著。

校長認為要培養孩子健全人格,是要「對這塊土地,對這裡所有的人,有一種關照的心」,要把知識和自主能力做結合。秋天登百岳,冬天單車走讀、原鄉踏查;春天拍攝紀錄片,夏天溯溪、去駐點,展開對環境議題的探索,「心被開啟之後,能力慢慢被建構,再讓孩子專注在學習本身。」全面進行實驗教育,重新設計課程架構,陳校長說:「人跟人之間的互動,我從來不相信是靠課本讀來的。」

樟0005.jpg
樟湖生態國中小致力培養孩子們的健全人格,秋天登百岳,冬天單車走讀、春天拍攝紀錄片、夏天溯溪。

拍紀錄片課程:反觀自己的成長過程、用鏡頭說故事改造家鄉

挨著校長辦公桌的地上,放著一籃大小不一的有機木瓜;靠窗的會議桌,擠著幾位討論拍片的孩子;旁邊角落有個安靜的男孩,正在專注地用電腦剪接片子;窗外的大片綠草地上,樟湖國中小的孩子在進行採訪錄影。學校請了好多導演、記者和攝影師,來教孩子拍紀錄片,讓孩子透過鏡頭近距離觀察社會。學校從計畫申請到募款,攝影機有的買、有的廠商贈送,校長看見孩子對於攝影這件事,「從起初的退縮,到後來展現自信」。

小學一年級的美玲面對課業壓力,曾經恐懼上學,小二時轉入華南國小,開啟了一條不一樣的學習之路。

美玲的第一堂登山課,想家、哭泣、一路不斷地打電話回家。然而,登山是華南每學期必修的課程。四年級開始進入原鄉踏查的紀錄片課程之後,美玲將自己在華南三年的過程拍成紀錄片,重新檢視自己,「有一回,當美玲母親深夜回家,她驚訝地發現美玲已經將家裡打掃乾淨、晾好衣服,並哄兩個弟弟就寢了。」校長始終關注著美玲的成長變化。

「現代孩子的問題,不管家境優渥或清苦,大人總是捨不得讓孩子吃一點點苦,總是要他們『好好念書』,其他事情就由大人完成。孩子理所當然地認為,除了讀書以外的事情,他都可以不用管。」華南的課程設計,除了強化孩子的自主性外,更重要的是透過磨練,強化孩子的挫折忍受度。

美玲拍攝的紀錄片,後來獲得公共電視的公民新聞獎,校長對於小四的小學生得到這份殊榮,有不同的感想,「我帶著孩子北上領獎,窗外豆大的雨滴無情的打下來,孩子,已經習慣大雨的你們,我倒是不擔心,反而較放心不下的是,會不會因為得獎,而讓你們失去謙虛的心。」之後,美玲又規劃準備兒童影展「用我的鏡頭看世界」的主持工作,在斗六展出六部紀錄片,並吸引了二百多人參加。

紀錄片獲獎的孩子,還有李俊勳、賴奕書、賴鼎元所拍攝的《當黑碰上黃》,記錄農民賣不出去的咖啡和柳丁,獲得二○一○年 SONY「童心看台灣」數位攝影機組首獎。另一位同學曉晴拍的紀錄片《幸福車站》,是關於社區居民合建候車站,讓老人家不再日曬雨淋的故事,也獲得神腦基金會原鄉踏查紀錄片競賽的國小組獎項。

校長讓孩子去做田野調查,去訪談、去記錄。當偏鄉社區的鏡頭中,不再只剩老人和狗,蹦跳的小學生也開始穿梭其中,校長寫下他的心情,「孩子,謝謝你們,當我看到你們拿著攝影機,去記錄家鄉的每一件事,我心裡無比高興。高興社區有你們的身影,高興你們用喜悅的心去敘說故事。」

002.jpg
樟湖生態中小學的紀錄片課。(圖/ 雲林縣立樟湖生態國民中小學@facebook)

社區產業文化課程:偏鄉學校與社區不應是各自為政,而應是互相依存

曾經紅過一時的古坑咖啡,沒落之後,咖啡小農們的處境困難。華南村的四種農作物,柑、橘、鳳梨都有合作會組織,唯獨咖啡小農卻不善於行銷。

華南國小的學生到咖啡園拜訪農民,學習咖啡的栽種、烘焙、販賣,認識家鄉的咖啡文化。接著拜訪華山咖啡達人,學習種植、烘焙、沖泡的理論。他們還收購滯銷的咖啡豆,學生自己烘焙、包裝,在綠色隧道進行義賣;當日義賣所得,全數捐助日本賑災。他們為在地的小農尋找出路,「南勝阿公種的咖啡,品質很好,但是沒有人知道。學生買來義賣,大家發現咖啡的品質很好,現在他的咖啡還沒採收,就已經訂好了。」耀仁補充著,「還沒曬乾就訂走了,一曬乾就全拿走了。」

華南國小的孩子,對家鄉種植的咖啡具備很深的專業知識與操作經驗。從栽種到銷售,從咖啡豆的知識、到動手烘焙,最後專注沉穩地煮出一杯高水準的咖啡,都難不倒他們。不但可以獨當一面地登台解說示範教學,還可以參加「小小咖啡師」比賽得獎。陳校長應邀去印尼拜訪,甚至計畫帶學生出國服務與交流,「未來如果可以的話,學生可以協助當地咖啡農銷售咖啡,並將所得回饋給當地孩子就學之用。」

「學校在社區中,是彼此不可分的生命共同體,」陳清圳同時身兼兩校校長與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的身分,很快就改變兩者各自為政的現象,「因為學校是社區中的正式組織,學校教育可促進社區發展;而社區是學校的外在環境,社區的結構,無論是人口或經濟結構,都會影響學校教育措施。」在華南村的華南國小,對於「學校社區化,社區學校化」,已經做出足為楷模的亮眼成績。

華南國小的咖啡課程,更延伸出「走讀台灣—— 找尋台灣咖啡地圖」的單車活動計畫。五年級的導師葉柏吟說,用咖啡這個素材,「讓孩子練習怎麼去蒐集資料,怎麼去做統整,怎麼去分工合作,回來之後,要做一篇報告出來。」更重要的是,過程中的體驗與學習。

孩子從宜蘭開始出發,拜會台灣第一家罐裝咖啡廠,然後到花蓮長濱,越過海岸山脈到玉里農場咖啡園。接著騎到台東鹿野,越過阿塱壹古道時下到海邊,親近一片淨海;再到屏東林試所、佳佐國小,最後沿著高雄、台南東山回到古坑。

「我看到孩子的淚水在眼眶中徘徊。我轉過頭去,避開了孩子的視線」,校長在書中記錄孩子們在騎單車的路途,遇到颳風下雨的種種挫折。為了孩子的成長,忍心看著孩子吃苦而不伸手,必須要有足夠厚度的愛作為支撐,「孩子,當我們踏上這一步時,我們早已被告知,此行的痛楚必須獨自面對,我能做的,只有在背後默默地為你加油打氣。因為生命的價值,不能有任何的依附,而是透過自己的實踐去創造出來。」

華南003.jpg
過去是環保鬥士的陳清圳校長體悟到,想要拯救台灣到處被破壞的土地,「必須先拯救瀕臨絕種的指標物種:自然中的孩子。」(圖/雲林縣古坑鄉華南國民小學 Huanan E.S. Yunlin Taiwan@facebook)

去摘最遙遠的星星—— 從環保鬥士,到拯救台灣教育

長年參與自然資源保護與環境保護組織的陳清圳,在雲林縣野鳥學會擔任理事長時,曾因擋人財路而被威脅會遭射殺;當時的他,為了整個學會士氣,堅持不為所動,「曾經有人問我,不怕嗎?當然怕,怕死了,每天生活在恐懼中。但我相信,只要無私為公,上天會疼我的。」陳校長體悟到,想要拯救台灣到處被破壞的土地,「必須先拯救瀕臨絕種的指標物種:自然中的孩子。」

「中小學是人格特質定型的階段,這麼重要的時期,我們卻有意無意的忽略它,以至於影響國家重要的文化涵養,在中小學階段沒有真正地去實踐;面臨重大紛爭時,國家當然無法呈現文化的深度。」沒有足夠的文化素養,理性思考討論的能力不足,在意見分歧時的表達方式,最常見的就是非理性的謾罵對立。

「他並沒有什麼偉大,只是做了把威權的身分努力拿掉這件事而已,不是對我,而是對待他學校的學生們。」導演鄭文堂念國中時,因為自習課在睡覺,就被人生第一次接觸的校長對著臉一拳揍到流血。他在陳清圳校長的新書推薦序上,寫著他眼裡的陳校長,「他會跟四年級的學生辯論咖啡豆烘焙的好壞,他可以跟三年級的學生一起修補腳踏車輪胎,有時他會耍脾氣對學生說:『你那麼厲害,就讓你自己弄。』偶爾他也會認輸,因為學生對咖啡豆,真的比他懂。」

「外界想像藍天白雲、青山綠水,走進去卻是苦不堪言,很難想像十年期間飽受流言干擾、調查局調查、縣長留言版攻擊」,選擇了一條難行道路,也就同時選擇了苦難的承擔,「是的,我挺過來了。只憑著滿腔熱血和孩子的笑容,撐過生命中不值得一哂的牽絆。

童年時,那個腰上繫著繩子、插著木劍、吆喝著玩伴一起四處行俠仗義的陳清圳,如今清瘦高癯,多了一副眼鏡,依舊戴上鐵盔、騎著老馬、執起長戟,堅定地朝向風車大怪物筆直挺進……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大塊文化《台灣教育的另一片天空:20年民間實驗教育的里程碑》

關鍵字:

我要發風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並請附上姓名、聯絡方式、自我簡介,謝謝!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