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惡魔擁有超人的力量，八爪博士有4條機械手臂，猛毒可以寄生人體，就連神秘法師（Mysterio）都能利用科技，製造幾乎足以騙過所有人的幻象。
這其實是蜘蛛人故事裡存在超過60年的主題。從漫畫中的《號角日報》（Daily Bugle）總編輯兼發行人 J. Jonah Jameson，到電影《蜘蛛人：離家日》的神秘法師，他們使用的手段雖然不同，背後邏輯卻很相似：
你不一定要打敗一個英雄，只要改變別人「怎麼理解他」，英雄就可能變成全民公敵。
《蜘蛛人》早在60多年前就演過：救了人，照樣可以被寫成壞人
Marvel官方回顧《Amazing Spider-Man》早期歷史時指出，在1963年的《Amazing Spider-Man》第1期裡，蜘蛛人曾冒險救下太空人John Jameson，但他的父親J. Jonah Jameson卻沒有因此把蜘蛛人視為英雄。
相反地，他透過《號角日報》不斷攻擊蜘蛛人，把這名身分不明的蒙面人物塑造成可能威脅社會的存在。
蜘蛛人救人是真的，蜘蛛人戴著面罩、真實身分不明也是真的。
Jameson根本不需要捏造「蜘蛛人昨天炸掉一棟房子」。
- 「這個蒙面人到底是誰？」
- 「誰允許他在城市裡抓人？」
- 「如果有一天他失控怎麼辦？」
同一件事情，只要改變敘述方式，就可能產生完全不同的印象。
Marvel整理蜘蛛人漫畫歷史時也指出，Jameson長期透過《號角日報》把蜘蛛人描述成「社會威脅」，這種負面形象甚至一度影響到蜘蛛人與驚奇4超人的互動。
也就是說，Jameson真正厲害的武器從來不只是報紙。
同樣一張蜘蛛人站在事故現場的照片，可以寫成：「神秘英雄再次救下市民。」
也可以變成：「蒙面怪客又現身事故現場，他到底想做什麼？」
《蜘蛛人》神秘法師最狠的一招，不是幻術，而是讓全世界只看到「最後那段影片」
到了電影《蜘蛛人：離家日》，這套玩法被推到另一個層次。
神秘法師Quentin Beck原本以「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英雄」姿態出現，實際上卻與一群人利用無人機、投影與視覺特效，製造巨大怪物與災難，再由自己登場「擊敗怪物」。
換句話說，他真正厲害的能力就是：製造一個大家願意相信的畫面。
Marvel官方資料指出，Quentin Beck本來就是電影特效高手；早在1964年的《Amazing Spider-Man》第13期，他便曾假冒蜘蛛人犯案，再讓真正的蜘蛛人背上嫌疑。
但是《離家日》真正致命的一擊，反而發生在Beck已經敗北之後。
影片公開Peter Parker就是蜘蛛人，同時將自己塑造成受害者，讓外界相信蜘蛛人才是造成事件與破壞的兇手。
因為人們看到的並不是一句毫無根據的：「蜘蛛人是殺人犯。」
而是一段看起來有畫面、有聲音，甚至有當事人陳述的影片。
- Peter知道事情怎麼發生。
- MJ知道。
- 和他並肩作戰的人知道。
- 觀眾也知道。
於是同一場事件，在Peter眼中是「阻止神秘法師利用無人機製造災難」；在不知道前因後果的人眼中，卻可能變成「蜘蛛人控制無人機造成破壞，最後還殺死神秘法師」。
最危險的錯誤資訊，可能每一張照片都是真的
這也是現實世界裡非常容易被忽略的一種資訊操弄方式。
- 照片P過。
- 影片是AI生成。
- 數字造假。
- 人物根本沒有講過那句話。
路透新聞學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曾分析2020年1月至3月底間225則經查核的英語COVID-19錯誤或誤導資訊，結果發現，其中24%的案例涉及圖片或影片被標示、描述成與原始內容不同的情況。
- 例如一張照片可能是真的。
- 照片裡的人也是真的。
- 那個地方也確實存在。
唯一被改掉的，可能只有：「這張照片究竟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什麼事件下拍攝？」
一旦這個脈絡被換掉，真照片也能替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作證。
因為當有人質疑時，散播者還可以反問：「照片不是假的啊。」
一段10秒影片完全沒造假，也可能讓你得到錯誤答案
前面9分50秒，是兩群人長時間爭執，其中一方不斷挑釁、辱罵對方。
如果網路上最後只流傳這10秒，標題寫著：「男子突然動手攻擊路人！」
可是只看這10秒的人，理解到的事件可能已經和完整過程完全不同。
因此，現在判斷網路影像，問題不能只有：「這段影片是真的假的？」
研究視覺錯誤資訊的學者也曾指出，網路上的誤導性內容未必需要修改影像本身，真實圖片同樣可能因為被放進錯誤脈絡，而產生錯誤或誤導性的訊息。
為什麼一句話看得愈多次，最後真的可能覺得「好像是真的」？
久而久之，一個原本沒有確切答案的問題，可能慢慢變成某種「大家好像都知道的事情」。
心理學研究中有一個著名現象叫做「虛幻真實效應」（illusory truth effect）。
簡單來說，當人反覆接觸同一項資訊，內容會逐漸變得熟悉，而這種熟悉感可能提高人們判斷它為真的傾向。
美國心理學家Lisa Fazio等人2015年發表在《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的研究甚至發現，既有知識也未必能完全消除重複資訊帶來的虛幻真實效應。
美國心理學會（APA）整理錯誤資訊研究時也提醒，反覆出現的錯誤說法可能增加熟悉感，因此在澄清錯誤資訊時，需要特別注意如何呈現原本的錯誤內容。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資訊操弄有時候根本不需要一次說服所有人。
而對操弄資訊的人來說，有時甚至不必讓你相信某一個答案。
只要讓你從「我不相信」變成「我不知道誰是真的」，效果就可能已經產生。
高明的操弄，不是把假的東西變成真的，而是決定你看到哪些真的東西
因此，回頭看《蜘蛛人》，會發現Jameson與神秘法師其實代表兩種很典型的資訊操弄方式。
- 蜘蛛人確實蒙面。
- 蜘蛛人確實不是一般警察。
- 蜘蛛人也確實經常出現在犯罪與災難現場。
只要一直挑出這些部分，再弱化「他其實正在救人」的資訊，就能慢慢拼出「蜘蛛人是城市威脅」的形象。
留下對自己有利的片段，把觀眾看不到的前因後果全部拿掉。
兩者共同的地方是：他們甚至不需要讓每一句話都是假的。
真正高明的操弄，往往是把許多真實的碎片重新排列，最後拼出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這也是為什麼看到網路上一張令人震驚的照片、一段讓人生氣的影片，最重要的問題可能不是立刻決定：「我要不要相信？」
- 原始來源在哪裡？
- 影片前後還有什麼？
- 照片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拍的？
- 有沒有其他彼此獨立的來源證實同一件事？
- 如果把標題拿掉，我還會從這張照片、這段影片得到相同結論嗎？
因為在資訊爆炸的時代，真正值得警覺的，可能早就不只是有人憑空捏造一隻不存在的怪物。
而是有人拿著真的照片、真的影片、真的一句話，只讓你看見其中一部分。
《蜘蛛人》裡，Peter Parker可以靠蜘蛛感應躲過子彈、炸彈與從背後而來的攻擊。
當千萬人同時看見同一段影片，並開始相信：「蜘蛛人才是真正的壞人。」
參考資料
- Marvel，〈The History of Spider-Man: 1962-1963〉
- Marvel，〈Didja Know... The History of J. Jonah Jameson〉
- Marvel，〈The History of Spider-Man Events and Crossovers: Part 1〉
- Marvel，〈Meet Mysterio〉
- Marvel，Mysterio（Quentin Beck）角色官方資料
- Marvel，〈Everything You Need to Know About Damage Control〉
- 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Types, sources, and claims of COVID-19 misinformation〉
- Fazio, L. K., Brashier, N. M., Payne, B. K. & Marsh, E. J.（2015），〈Knowledge Does Not Protect Against Illusory Truth〉，《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Recommendations for countering misinformation〉
